宋婉清摘下墨鏡,那雙總是帶著不羈和通透的眼睛此刻己經紅了一圈。她看著墓碑上那個從未謀面的小外孫女,扯動嘴角,努力擠出了一個笑容。
蘇挽月的目光又落在了里昂的身上。
里昂就站在那裡,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風衣,身形挺拔得像一棵沉默的松樹。他沒有看她,目光始終落在墓碑上,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帶著一種成年人之間才能讀懂的悲憫和尊重。
“滿滿,這位叔叔叫里昂。”蘇挽月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和依賴。“他對媽媽很好,是他在媽媽最難過、最害怕的時候一首陪著媽媽。”
“媽媽以後……可能會和里昂叔叔一起生活。”
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轉回頭重新看著那塊冰冷的墓碑,像一個在徵求女兒意見的普通母親一樣,輕聲問道:“滿滿,你願意嗎?”
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一陣風忽然從山谷裡吹了過來。那陣風比剛才的任何一陣都要大一些,它吹動了墓碑前那棵老松樹的枝椏,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那陣風也吹起了放在草地上的那件小小的向日葵連衣裙的裙角,讓它在冬日的陽光下輕輕飄動了一下,像一個無聲而雀躍的點頭。
蘇挽月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順著臉頰滑落下來。但這一次,她的臉上卻綻放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她點了點頭,像是得到了世界上最重要的許可。
“媽媽知道了。”
“媽媽知道,你願意的。”
從墓園回來的路上,車裡的氣氛比來時輕鬆了不少。宋婉清甚至破天荒地打開了車載音響,放了一首她年輕時最喜歡的弗朗明哥舞曲。那熱烈、奔放、充滿生命力的旋律在小小的車廂裡迴盪,沖淡了墓園帶來的最後一絲悲傷。
首到車子快要駛入A市繁華的市區時,一首沉默著的里昂忽然開了口。
“挽月。”他的聲音在音樂的間隙裡顯得格外清晰。“我想問你一件事。”
蘇挽月轉過頭看向他。
“結案之後,你是想回墨爾本,還是打算留在A市?”
這個問題像一塊小石子,被投進了蘇挽月那剛剛恢復平靜的心湖,激起一圈細微的漣漪。
回墨爾本嗎?那裡有溫暖的陽光,有治癒她所有傷口的愛人,有一個全新的、正在等待著她的未來。
可是,A市呢?這座城市承載了她前半生所有的愛恨情仇。這裡有她最好的朋友林可馨,有她最信任的律師沈默。這裡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轉角,都刻滿了她和滿滿那短暫卻又無比珍貴的共同回憶。
那些回憶像一把雙刃劍。曾經,它們是刺進她心臟最鋒利的刀。而現在,當所有仇恨都塵埃落定之後,它們又變成了她生命裡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蘇挽月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遠處的CBD高樓林立,車流川流不息,這座城市依舊是那麼繁華、那麼喧囂、那麼充滿生命力。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宋婉清都忍不住從後視鏡裡投來了關切的目光。
她才終於輕聲開口。
“里昂。”她看著他,那雙被淚水洗滌過的眼睛在午後的陽光下清澈而明亮。“墨爾本是我用來喘息的地方,而A市是我真真切切活過的地方。”
“我想……”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我想以後兩邊走吧,不固定在哪一處。”
“我想在墨爾本的陽光下畫畫,也想在A市的梧桐樹下散步。”
“我想念Henry那杯全世界最好喝的瑰夏,也想念可馨拉著我去吃的那家開了二十年的路邊小餛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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