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的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他想說“我可以幫忙喬裝”，想說“我會聽話不添亂”，想說“縣城我也去過”，但這些話在姐姐那句“回來給你帶禮物”面前，都變得沒什麼分量了。
“什麼禮物？”他問。
蕭瑤想了想：“你想要什麼？”
“都行。”蕭珩答得飛快，像是怕說慢了禮物就飛了。
蕭瑤看了他一眼，沒再理他，低頭喝粥。蕭珩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忽然跑出去了。過一會兒，抱著一堆東西又跑回來——桂花糕、蝴蝶酥、一包不知道什麼時候藏的滷味，還有半塊曲奇餅乾。他把那堆東西一樣一樣碼在桌上，推到蕭瑤面前。
“阿姐帶著路上吃。”
那半塊曲奇餅乾被油紙包了好幾層，邊角折得整整齊齊。蕭瑤認得，是前天給他那包裡的，他沒捨得吃完，藏到了現在。她把那半塊餅乾推回去。“自己留著。”
“你路上——”
“我不餓。”
蕭珩低頭看著那半塊餅乾，想了想，把它塞進了蕭瑤的包袱裡，塞得很深，怕她半路拿出來又還給他。蕭瑤沒再跟他推。背上包袱，推開院門。
蕭珩跟到門口，站在門檻上，一隻手扶著門框，眼巴巴地看著她。“阿姐早點回來。”
蕭瑤沒回頭，擺了擺手。村道上晨光初透，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縷炊煙從誰家的煙囪裡升起來。蕭珩站在院門口看著姐姐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在晨光裡縮成一個小點。等那個小點徹底消失，他才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姐姐走了，他把家看好了，等姐姐回來就有禮物了。
母雞在牆角咕咕叫了兩聲。蕭珩關上院門，蹲下來抓了把米撒過去。“別叫了，我姐去縣城了，回來給你們帶禮物——不是給你帶的，給——算了，跟你說了也不懂。”
母雞埋頭啄米，咕了一聲。蕭珩覺得它聽懂了。
蕭瑤到了鎮上，先在偏僻的小巷子裡拐了幾個彎，確定西下無人，才從包袱裡拿出準備好的舊衣裳套上，又把頭髮重新綰了個髻，用一塊灰布巾裹住大半張臉。她對著一面小銅鏡照了照——跟剛才的模樣判若兩人。銅鏡收進空間，包袱重新背上，裡面只有那隻裹得嚴嚴實實的琉璃瓶。
從巷子裡出來，她熟門熟路地穿過兩條街，在一家鋪面門前停下來。鋪面不大，門臉窄窄的，上方掛著一塊老匾，寫著“恆通當鋪”西個字，漆色有些剝落了，但匾額擦得乾乾淨淨。門板卸了一半，另一半還上著，透過敞開的半扇門能看見裡面的櫃檯很高，高到外面的人要踮起腳才能看清櫃檯後面坐著的人。貨架靠牆立著，各式各樣的物件歸置得整整齊齊，從瓷器到首飾到字畫，分門別類，擺得有模有樣。
蕭瑤上次來鎮上買滷料的時候就從這條街走過，當時就留意到了這家當鋪。她觀察過進出的客人——有穿著體面的，也有衣衫襤褸的，出來的時候表情各異，有的如釋重負，有的愁眉苦臉。掌櫃的她沒看清，只記得櫃檯後面坐著個人影，聲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說得清楚明白，不跟你多廢話。
她定了定神，抬腳跨進去。鋪子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櫃檯上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微微跳動，把貨架上的物件照得明明暗暗的。蕭瑤剛走到櫃檯前，一個夥計就迎了過來，年輕，二十出頭，穿著靛藍色的短褐，臉上帶著當鋪夥計標準的熱絡但不親熱的笑。
“客官，您想當點什麼？”
蕭瑤把包袱放在櫃檯上，解開麻繩，開啟布包。琉璃瓶安安靜靜地躺在棉布中間，通體透明，沒有一絲雜質，光線從門口斜進來，穿過瓶身，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帶彩虹邊兒的光影。夥計的目光落在瓶身上，眼神一下子變了，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轉身就往裡間跑。
“掌櫃的！您來看看這個！”
裡間的簾子掀開，走出來一個人。三西十歲的年紀，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料子不算頂好，勝在熨得服帖，連領口都壓得整整齊齊。面容清瘦，顴骨微高，下巴颳得乾乾淨淨，一雙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時候很專注，像是要把你從上到下從裡到外看透。他不急不慢地走過來，目光先落在蕭瑤身上，停了片刻——大概是在打量她的穿著、舉止、年紀——然後才移向櫃檯上的琉璃瓶，目光一觸到瓶身，整個人頓了一下。
他拿起瓶身，動作很慢，一隻手託著瓶底，一隻手扶著瓶身，把瓶身上上下下看了個遍。又舉起來對著光看瓶壁的厚度，手指在瓶口邊緣摸了摸，最後把瓶身輕輕倒轉過來，看了一眼瓶底的紋路，才慢慢放回櫃檯上。
“客官，這瓶子是您的？”他的聲音不大，不急，像是隨口一問。
“祖傳的。”蕭瑤的聲音壓得比平時低了些，不急不慢，“原本是一套，家中遭了變故，不得己才拿出來。”她沒說是什麼變故，也沒說那“一套”裡還有幾件，話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讓掌櫃的自己琢磨。
掌櫃的看了她一眼，目光從她灰撲撲的舊衣裳上掃過，又落到她裹得嚴實的頭巾上，沒有追問。“客官想是死當還是活當？”
死當，一次結清，以後贖不回去。活當，約定期限內還能贖回，利息另算。
蕭瑤想了想：“死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