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望川城的第五天，頭一批訊息回了網。
這五天裡，半錢先生帶著雷一鳴住在十千樓三樓最裡的客房，對外的說法是“掌櫃的鄉下表親，來城裡瞧病”。郎中白日里在房中製藥，孩子跟著跑堂的認字算賬——魯十千的原話是：“閒著要憋壞的，不如學點兒正經沒用的東西。”
夜裡不太平。雷一鳴夜夜做夢，夢裡不喊不叫，只是渾身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冷汗把枕頭浸透。半錢先生不用安神藥——他說九歲的孩子不該靠藥睡覺——只在孩子床頭點一爐極淡的香，自己坐在燈下，一坐半夜。
孩子有時半夜睜開眼，看見燈下那個青布身影在翻書，或者在紙上寫字，就又睡著了。
三月十二這天入夜，魯十千提著一壺酒、挾著一隻油布包上了三樓，反手關門，把油布包往桌上一攤。
“三件事，回來了兩件半。”
他先倒酒，再伸三根手指頭，屈下第一根：
“第一件，拾骨行。近三個月，他們在望川左近接了大活兒，人手調了三撥，這不稀奇——稀奇的是錢。定金三筆，走的不是黑市的銀子，是通匯天下的大票號，認票不認人的那種大票。黑道的買賣，用官商的錢路，這就好比殺豬的用繡花針，怪。票根的底，我的人還在磨，磨出來，就能順出下單的東家。”
第二根手指頭：
“第二件，龍骨。買主還是沒影兒，可我查著一樁別的——”他壓低聲音，“拾骨行這三個月，不光在收骨頭。他們的人，前前後後在望川周邊‘踩’過好幾處地方。踩的不是墳，不是礦——是祠堂。都是那種老掉牙的、香火冷清的古祠。鎖雷祠，只是其中一處。”
半錢先生擱下手裡的書。
“還有哪幾處？”
“名錄在這兒。”魯十千從油布包裡抽出一頁紙，“我的人從腳伕嘴裡湊出來的，未必全。您看這幾個名字——什麼鎖雷祠、鎮嶽堡、聽潮館……八竿子打不著的地方，可您咂摸咂摸，這些名字，是不是一個味兒的？”
半錢先生接過那頁紙，目光一行一行地走。
鎖、鎮、聽。
雷、嶽、潮。
不是一個味兒。是一個格式——像同一雙手，在不同的地方，按同一張圖紙，釘下的一排釘子。
“第三件呢？”他問。
“第三件，就是那半件。”魯十千把油布包整個推過來，“雷家的來歷。縣學的書辦、府衙管故紙庫的老孔，兩邊都託到了。老孔在庫裡刨了三天，刨出來的東西——先生，邪性。”
油布包裡是幾卷抄本，紙新墨新，抄的卻是老東西。最上面一頁，是從前朝府志裡過錄的一條，統共幾十個字：
“雷氏，望川西山人。世掌雷祠，不預鄉試，不通婚宦，不徙不遷。有司歲給廩米，不徵其賦。”
“您品品。”魯十千用手指頭點著，“不許考功名，不跟官宦人家結親，不許搬家——這是圈禁。可官府倒貼他們糧米，免他們的稅——這是供養。一頭圈著，一頭養著，養了不知道多少輩子。老孔說，他翻遍三朝的志書，每一朝都有這一條，一個字兒都不帶改的。改朝換代，皇帝輪流坐，獨獨這條規矩，誰坐龍椅誰認賬。”
半錢先生一頁頁往下翻。後頭是幾條零碎的過錄：某年山洪，官府撥銀修雷祠，“急如軍務”；某年有遊方術士夜探雷祠，“杖斃，不問”；某年雷氏族長病故，府尊親往弔唁——一個七品都不到的破落宗族，府尊親往。
最底下，壓著一張單獨的紙。魯十千說，這是老孔從故紙庫最深處一隻蟲蛀的木匣裡翻出來的，是塊碑的拓片，紙都酥了，老孔不敢動原件，憑眼力臨了一份。
碑文殘得厲害，臨本上多半是缺口，認得出的只有斷續幾句：
“……鎮淵之役，□□有功……敕□神兵，血盟為誓……子子孫孫，永鎮□□……燈在印在，燈滅……”
後頭沒有了。
屋裡靜了半晌。燈花爆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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