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雨停了。
鎖雷祠的十七具屍首，被半錢先生一一抬到正堂，按長幼次序排開，覆上各人房裡取來的被褥。他做這件事做了一個多時辰，不許雷一鳴搭手，只讓孩子坐在祠堂門檻上，背對著院子。
孩子不肯背對。孩子說：“我認得他們。你不認得。”
於是變成了這樣：半錢先生每抬進來一個人，雷一鳴就報一個名字。二叔雷恪。三嬸周氏。堂哥雷震生，去年才定的親。灶上的孫媽媽，不姓雷，在雷家四十年。守夜的福伯，煙鍋還別在腰上。
孩子的聲音又平又穩，穩得不像九歲。半錢先生聽著，沒有攔。他行了一輩子醫，知道有些血要放出來傷口才不爛——名字也一樣。
十七個名字報完，天光已經發白。半錢先生取出針囊，在每具屍身的膻中、氣海各下一枚長針。
“這是做什麼？”孩子問。
“寒髓針。天要轉暖了，官府的人來之前，讓他們……體面些。”
孩子看著他下針，忽然說：“你昨天夜裡，也是用針救我二叔的。沒救回來。”
“嗯。”
“為什麼救不回來？你的針那麼好。”
半錢先生收針的手停了停。
他沒有回答，轉身重新走向雷恪的屍身，揭開覆被，取出一枚三寸銀針，捏在指間，對著窗紙透進來的天光看了一眼，而後自死者曲池穴側畔一寸處，緩緩刺入。
針入七分，他閉上眼。
指腹搭在針尾上。針尾以肉眼難辨的幅度微微震顫，像風過琴絃的餘音。他順著這縷震顫往下“聽”：皮下、筋膜、骨縫，一寸一寸。
聽了半炷香，他換了個位置，又聽。再換，再聽。肩、肘、腕、腰、膝、踝——凡是人身上會“動”的地方，他都聽了一遍。
而後他睜開眼，眼底有一層薄薄的霜。
死者周身筋膜之上，留著一種極細的灼痕。細如髮絲，短如米粒，一處兩三道，排布得整整齊齊——不在穴位上。恰恰相反，每一道都精準地避開了穴位，避開了經絡，落在經絡與經絡之間那些“沒有名字”的空隙裡。
中原武學控人，攝魂也好、點穴也好、大手印也好，萬變不離其宗：以我之氣，奪穴道之樞。高手過招驗傷，一摸穴位便知來歷。
可這個東西不碰穴位。
它根本不承認人身上有穴位。它把一具活人的身體當成一件——器物。肩是軸，肘是栓，筋是線，骨是杆。哪裡該穿線，哪裡該打楔，落點全憑結構，與“人”無關。就像木匠看一張椅子，不會管椅子疼不疼。
殺人的這一位，學的不是武功。
是造物。
“先生？”雷一鳴的聲音從門檻那邊傳來。
“沒事。”半錢先生覆好被子，把那枚銀針單獨收進一隻空藥瓶，塞上軟木，“在想，該給你家裡人寫個什麼樣的字。”
他真的寫了。研的是祠堂裡的墨，裁的是雷家賬房的紙。第一張紙上寫明死者一十七名、歿於三月初七夜、死狀存疑、屍身以針暫斂、請官府仵作驗看云云，落款“過路醫者”，字跡端正，不帶鋒芒。這張紙壓在正堂供桌上，銅磬鎮著。
第二張紙上只有一個字，筆畫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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