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10章 緹騎(1)

作者:雅少公子·3小時前

三月十四,晌午,十千樓剛過了飯口,門外來了四個人。

三個佩刀的皂衣差役守在門口,進來的只有一個:黑底子的公服,銀線繡的邊,胸前一方補子,繡的不是禽獸,是一件器物——一柄墨斗。來人三十五六年紀,麵皮微黑,顴骨很高,腰間懸著一把窄刀,刀鞘舊得發白,可鞘口那一圈磨得雪亮。

他進門不喝茶,不落座,把一面銅牌往櫃檯上一放:

“繩墨司,緹騎校尉桓正卿。查西山鎖雷祠滅門案。”他環視一圈,目光在樓梯口停住,“找一位先生——初八進城,帶著個孩子,醫術很好的先生。”

魯十千從櫃檯後堆起滿臉的笑剛要開口,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半錢先生自己走了下來。青布直裰,袖口挽得乾淨,走到堂中,拱手:

“在下便是。”

魯十千的笑僵在臉上。桓正卿倒是一怔,顯然沒料到這麼痛快,隨即眯起眼:“先生倒不躲。”

“躲什麼?”半錢先生在桌邊坐下,示意對面,“鎖雷祠供桌上那紙字據,是在下寫的。寫字據的意思,就是等官府來問。校尉循著字據來,是正辦;在下候著官府來,也是正辦。兩下都是正辦,何躲之有?”

桓正卿盯著他看了三息,撩袍坐下了。

問案問了足足一個時辰。桓正卿的問法很有章法:從初七夜裡問起,一炷香裡繞回去三次,同一件事換三個問法。半錢先生答得也有章法:親眼所見的,一五一十;死狀、針痕、手法非中原武學的判斷,連“如何驗的”都演示給他看;唯獨三樣東西,從頭到尾沒有出口——井底的刀形空槽,九結的銅環,和一個“石”字。

問到後來,桓正卿把筆擱下了。

“先生的口供,是我入行十五年見過最乾淨的。”他慢慢道,“乾淨得——像用尺子裁過。”

“醫者的本分。”半錢先生道,“看見幾分,說幾分。”

“那我也說幾分。”桓正卿身子往前傾,“雷家戶冊在籍十八口。祠裡十七具。缺的那一個,此刻就在樓上。按律,滅門案的倖存人證,當由官府護管。”

堂中的空氣緊了一線。門口三個差役的手,不約而同搭上了刀柄。

“校尉。”半錢先生不動,聲音也不動,“孩子親眼看著滿門死絕,驚悸入心,是病。病人挪動,要遵醫囑。校尉若要帶走他,在下攔不住官法——但請校尉先答我一問:繩墨司的大牢裡,可有會治驚悸之症的獄醫?”

桓正卿不說話。

“再答我一問。”半錢先生的聲音低了些,“兇手連一座祠堂十七口都殺得乾淨,官府的牆,攔得住麼?孩子在明處,是人證;在暗處,才是活人。校尉是要一份口供,還是要一條命?”

這兩問擱在桌上,像兩枚釘子。桓正卿盯著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問了一句不相干的:

“先生覺得,這案子怪在哪兒?”

“校尉先說。”

“我先說。”桓正卿竟真的說了,“怪在快。案發初七夜。望川縣衙至今沒接著報案。可我們司裡初八一早就發了緹騎——文書上寫的是‘據報’。據誰的報?我問過發文的上官,上官說,上頭交辦,少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我入行十五年,頭一回見一樁山坳裡的滅門案,比驛馬跑得還快。”

半錢先生垂著眼,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聽完了。

這位校尉,把自家衙門最見不得光的那條縫,主動攤在了一個平民面前。這不是失言——這是投石問路。是一個在自家門裡聞見了臭味、卻不知臭味從哪塊磚底下冒出來的人,在賭堂上這個“乾淨得像用尺子裁過”的郎中,聞見的是同一股味。

“校尉,”他抬眼,“在下也有一件怪事奉送。前夜子時,黑市掛了塊牌。”

桓正卿的瞳孔縮了一下:“……霆獄刃。你也知道了。”

“看來校尉也知道了。”半錢先生淡淡道,“失主未報失,官府未掛榜,天下沒有第三個人該知道井裡丟的是什麼、叫什麼名字。可掛牌的人知道。校尉不妨想想——這塊牌子,是賣刀的,還是釣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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