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的規矩，牌掛三夜，悶標收單。
所謂悶標，是望川黑市傳了幾十年的老例：貴重的貨不當場喝價，買家把出價、驗貨的條件寫在標書裡，投進櫃上的銅匭，三夜期滿，賣家拆匭，中意哪張，自會按標書上留的暗記尋人。價錢誰也看不見誰的，唯獨賣家把每一張標書的來路，看得清清楚楚。
——所以這塊“霆獄刃”的牌子，從掛出來那一刻起，就不是在賣刀。
是在收名帖。
三月十四夜，收標的末夜。黑市設在城南廢窯場，窯洞連著窯洞，燈火半明半昧。魯十千的人扮作皮貨販子，蹲在對面窯口嗑了三夜瓜子，把來投標的人頭看了個七七八八：頭一夜來的多是渾水摸魚的散客，標書投得輕飄飄；第二夜來了兩撥硬點子——一撥高瘦，袖口有靛青染痕，是漕幫背景的銷贓行；另一撥來了三個人，皂靴，走路腳跟先落地，行伍的底子，便裝也裹不住——
“繩墨司的暗探。”跑堂的回來學舌，“裝成古玩客，投了標就走。掌櫃的，官府也來釣魚！”
第三夜，來了真正的角色。
亥時三刻，一頂青布小轎停在窯場外。轎裡下來的人穿一身半舊的綢衫，像個告老的賬房——可他一露面，窯場裡幾個坐地分贓的老油子，齊齊把眼睛挪開了，誰也不敢多看。
那人又幹又瘦，瘦得像一把裹了皮的柴。手腕上纏著一串珠子，油亮油亮，隔遠了看像蜜蠟，湊近了看才知道是一顆顆打磨得溜圓的骨頭珠子。他不投標，也不看牌，只在櫃前站了片刻，兩根枯枝似的手指搭在銅匭上，輕輕叩了三下。
櫃後的人立刻躬身，把整隻銅匭捧了出來，跟著他進了最裡頭那孔亮著燈的窯。
對面窯口，嗑瓜子的“皮貨販子”把一顆瓜子殼咬得粉碎。
這一位，望川黑市三年沒露過面的祖宗——拾骨行的行主，辛九枯。
窯洞裡，燈下。辛九枯把銅匭拆開，一張一張地看標書。他看得極慢，像在揀骨頭：這張，漕幫的銷贓行，價出得兇，蠢貨，撂開；這張，筆鋒藏不住臺閣體，官家的探子，呵，繩墨司也咬鉤了——他把這張單獨擱在左手邊，指腹在紙角摩挲了兩下，像掂一塊料的斤兩。
看到最後一張的時候，他停住了。
那張標書上沒有出價。
只有一行字，墨色簡淡，筆跡平常得像藥鋪的方子：
“刀無鍔柄，價幾何？”
窯洞裡靜了下來。燈焰在辛九枯枯瘦的臉上跳動。他把這七個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纏著骨珠的手腕慢慢收緊，珠子和珠子之間，擠出一連串細碎的咯咯聲。
刀，無，鍔，柄。
掛牌的人自己都不敢寫出來的東西，這張標書的主人，輕描淡寫地問了出來——他知道那柄刀不全。知道它缺什麼。知道缺的兩件各在何處的人，這世上一隻手數得過來，而且這幾天，正被人一家一家地拔。
“來人。”辛九枯的聲音又輕又啞，像砂紙擦過棺木，“查這張紙。紙從哪個鋪子出的，墨是哪家的松煙，投標的腿子是誰、從哪條街來、回了哪條街。”
他把那張標書湊到燈前，火光透過紙背，映出他一雙深陷的眼睛。
“三夜裡投進匭的，都是魚。”他緩緩道，“只有這一條——是站在岸上，往我臉上扔石頭的。”
同一時刻，十千樓三樓。
半錢先生立在窗前，望著城南方向。夜空渾渾的，看不見廢窯場的燈火，可他知道，那七個字此刻應該已經到了該到的人手裡。
“先生，”魯十千在他身後，聲音發乾，“標書是我讓腿子遞的，腿子是從南城僱的閒漢，錢貨兩清，追不回十千樓——可這一手，當真不險麼？咱們這是把臉湊到人家刀口上啊。”
“險。”半錢先生答得乾脆。
“那您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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