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六，啟程前最後一夜。
亥時末，十千樓後巷的野貓齊齊噤了聲。
三樓房中，半錢先生睜開了眼。他和衣坐在孩子床邊的圈椅裡，這個姿勢他保持了九夜；不同的是今夜他的藥擔沒有靠牆，而是橫在手邊，擔繩解開了，兩隻樟木箱的銅釦都敞著。
他伸手，在熟睡的雷一鳴肩上按了三下——這是這幾日教好的暗號。孩子立刻醒了，一聲不出，抱著銅環滾下床，鑽進了床底那隻騰空的酒櫃。
同一息，屋瓦上傳來第一聲輕響。
輕得像貓。可貓的落腳沒有分量，這一聲有——是人把自己的分量控到極限之後，剩下的那一點點。半錢先生聽得出，瓦上是三個人，後窗簷下掛著兩個，樓梯暗處還有一個，一共六個，把這間房裹在了當中。
來的是行家。
後窗的窗紙無聲地洇開一個溼洞——不是捅破的，是抹了藥水腐開的。一根細如牛毛的吹管從洞裡探進來，管口對準了床榻。
半錢先生袖中兩指一彈。
一枚半錢破空，不偏不倚撞進那個溼洞。窗外傳來一聲悶哼——銅錢裹著吹管倒灌回去，管裡的東西，餵了主人自己。
夜襲霎時炸開。
瓦面破碎，兩條黑影破頂而下，白森森的骨爪一左一右，抓的卻不是人——是床榻，掀翻；是酒櫃，拖出。行動乾淨利落，直取目標：他們今夜不為殺郎中，只為滅口那個孩子。
“咣。”
酒櫃沒拖動。櫃門內側，不知何時被一枚枚半錢嵌滿了縫隙，錢與錢之間牽著極細的藥線——骨爪抓上櫃門的一瞬，滿櫃藥線迸斷，一蓬灰白色的粉末撲面炸開。
那是曬乾碾細的曼陀羅混著石灰，醫家用來燻蛇驅蟲的方子，量翻了十倍。
兩條黑影慘嚎著倒退，半錢先生已經到了。他手裡沒有劍，右手一杆搗藥的銅杵，左手三枚銀針。銅杵橫掃，打的是軍中破鋒式的路數；銀針錯落，落的卻是醫家取穴的方寸——杵到人倒，針到人僵，兩息之間，破頂而入的兩人一個抱著膝蓋蜷在地上，一個保持著撲擊的姿勢直挺挺定住，像廟裡塑到一半的判官。
樓梯暗處那人見勢不對，轉身便撤——樓梯口黑暗裡橫空一根門閂，把他放平了。門閂後頭，石敢山留下的兩名堡衛按著刀走出來，其中一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簷下兩個黑影夠到窗臺，看清屋內光景，毫不戀戰，倒縱下樓。夜色裡兩聲唿哨，一長一短，去得比來時更快。
前後不過十息。
半錢先生點亮燈。屋裡一地狼藉：翻倒的床榻，炸白的粉末，三個活口。他先掀開酒櫃——雷一鳴蜷在裡頭，睜著眼睛，一聲沒吭，兩隻手把銅環攥得死緊。
“怕麼？”
孩子搖頭，又點頭，然後說了一句讓滿屋大人都靜了一瞬的話：
“他們是來殺我的。先生，從今晚起，誰跟我在一塊兒，誰就危險。”
半錢先生把他從櫃裡抱出來，撣掉他發上的灰。
“記住這個道理，”他說，“但不許用它趕人。”
審活口審了半個時辰。三人牙關裡都藏著毒囊，堡衛搶下來一個沒咬碎的——那人熬不過針刑，只吐出三句：受僱拾骨行；令從骨哨，哨響三聲取孩子性命；上頭是誰，沒見過，“行主接令，也是聽哨”。
三句吐完，那人忽然渾身一挺，七竅沁出黑血，死了。
半錢先生驗過，抬起眼：“毒不在牙裡。在耳後皮下，早就埋好的。開口是死，不開口也是死，只差個時辰。”他替那人闔上眼，聲音很平，“拾骨行的人手，自己也是一副骨頭——用完就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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