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13章 拂曉(1)

作者:雅少公子·2小時前

繩墨司的人是卯時初來的。

桓正卿一進後院就站住了:院裡三具屍首排放整齊,各覆一領草蓆;廊下三個活口——不,兩個活口一個死口——捆得結結實實;房頂的破洞、腐蝕的窗紙、地上的灰白粉末,現場一寸沒動,專等官府來看。

“先生這裡,”他繞著院子走了一圈,語氣說不上是譏是嘆,“連兇案現場,都是照著卷宗的規矩擺的。”

“省校尉的事。”半錢先生立在廊下,身後,一輛青篷騾車已經套好,藥擔上了車,孩子坐在車轅裡側,懷裡抱著一個小包袱。

桓正卿的目光從騾車上掃過,掃過院中肅立的兩名堡衛——這兩位天亮後沒再遮掩,短打上“鎮嶽”二字的暗紋在晨光裡若隱若現——最後落回半錢先生臉上。什麼都明白了。

“要走。”

“要走。”

“去鎮嶽堡。”這三個字,他沒有問出口,只在舌尖過了一遍就嚥了回去,轉而道,“按律,人證離境當報備行程。”

“所以在下等校尉來。”半錢先生從袖中取出一頁紙,雙手遞上,“行程在此:出西門,走舊鹽道,繞南折東。落腳何處,幾日一程,寫得清楚。”

桓正卿接過那頁紙,看了很久。紙上果然寫得清楚——清楚得,任何一個想在半道設伏的人拿到它,都會喜出望外。

他抬眼,半錢先生也正看著他。兩人目光一碰,桓正卿忽然懂了:這頁紙是寫給他的,也是寫給繩墨司裡那雙看不見的眼睛的。案卷比驛馬跑得快的衙門,報備的行程會落到誰手裡,這位先生比誰都清楚——他清楚,還照報不誤。

這不是行程。這是又一張標書。

桓正卿把紙折起來,收進懷中,胸口莫名有點發沉。他解下腰間一面小銅牌,拋了過去:

“繩墨司的私符。北地七州,凡有官卡驛哨,出示此符,可調差役、可借快馬、可發六百里加急——發到我手上。”他頓了頓,“別人問起,就說是查案協辦。”

半錢先生掂了掂那面銅牌,收入袖中,拱手:“校尉留步。望川城裡,還有兩件事勞你看顧:一座貼著‘疫’字的祠堂,和一座酒樓。”

“祠堂歸案,酒樓——”桓正卿看了一眼櫃檯後的魯十千,“歸我天天來吃飯。”

魯十千哭喪著臉拱手:“小店蓬蓽生輝,就是這位爺的飯錢怕是收不著嘍。”

辰時正,騾車出了望川西門。

八名堡衛扮作鹽商夥計,前後錯落三里;石敢山一騎當先;半錢先生坐在車轅上,執韁,青布直裰上落著三月的晨光。城門洞長長的影子從車上碾過去,雷一鳴從篷裡探出頭,回望了一眼。

這一眼裡有十千樓的方向,有西山的方向。孩子看了三息,縮回篷裡,把銅環貼在胸口,沒再說話。

半錢先生沒有回頭。

出城十里,官道岔進鹽道,人煙漸稀。晨霧未散的山口上空,一隻灰鷂子懸著,懸得很高,不叫,也不動,像釘在天上的一枚釘子。

半錢先生執韁的手沒有任何變化,只在心裡,把那盤半錢的棋盤上,又添了一子。

同一個清晨,城南廢窯。

辛九枯聽完回報,久久沒有說話。手腕上的骨珠一顆一顆捻過去,捻到第九顆,停了。

夜襲折了四個人手,他不在乎——骨頭麼,本就是用來折的。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那個郎中,前夜往匭裡扔石頭,昨夜就設灶等他的人上門,今晨大大方方走了,還把行程報給了官府。

每一步,都像是早知道他要做什麼。

“行主,”手下低聲問,“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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