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道走了十七天。
這十七天,後來在雷一鳴的記憶裡,是一段出奇安穩的日子。騾車吱吱呀呀,山一程,水一程。半錢先生沿途照舊行醫——過村看村,過鎮看鎮,診金照舊收半錢。石敢山起初急得瞪眼:護送的隊伍,走三十里停半天,這是趕路還是遊方?
半錢先生只說了一句話,他就不催了。
“堡主,九騎護一車,晝夜兼程,閉口不言——山道上這樣的隊伍,是什麼?”
石敢山想了想:“……是心裡有鬼的隊伍。”
“可一個走到哪兒治到哪兒、診金只收半錢的郎中,帶著病弱的侄兒投親,順路搭了鹽商的車隊——”半錢先生一抖韁繩,“這是什麼?”
“……是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隊伍。”
於是這一路,他們就以誰也不會多看一眼的樣子,從辛九枯的眼皮底下,慢騰騰地走了出去。只有兩樣東西提醒著眾人此行的分量:一是頭頂——那隻灰鷂子跟了三天,在隊伍拐進一片鷹隼盤踞的峽谷後,被半錢先生用三隻塗了藥膏的死田鼠,禮送進了本地鷹群的領地,再沒能跟出來;二是夜裡——每到宿頭,半錢先生給全隊的水囊裡添一味藥,人喝了口舌發苦,可睡下之後,任何迷煙蒙汗藥近身,先自己苦醒。
四月初四,晌午,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
雷一鳴掀開車篷,看見了鎮嶽堡。
那不是他想象裡的“堡”。那是半座山——整面山崖被鑿平了,堡牆就從崖體里長出來,青黑色的條石一層壓著一層,壓出一種沉默的、幾乎蠻橫的分量。堡門洞開在崖根,門楣上兩個斗大的陰刻字:鎮嶽。字口裡的朱漆早褪盡了,只剩石頭本來的顏色,像兩道結了痂的舊傷。
堡裡卻安靜。
安靜得不像一座堡,像一座祠。街巷齊整,屋舍儼然,可街上走動的,多是白髮的老人、系圍裙的婦人,和幾個追著雞跑的孩童。青壯年男子,從堡門到內祠,一路數過去,不滿二十個。
“都在這兒了。”石敢山像是看出了半錢先生的目光,聲音低沉,“石家三十代,代代單傳的少,可也沒到這個田地。是這五十年,一年比一年生得少,生下的,一年比一年留不住——留下的這些,是捨不得走的,和走不動的。”
他抬手,指向堡心那座祠堂:
“守印的人家,就像那口井裡的水。井還是那口井,水,一年比一年淺了。”
祠堂比鎖雷祠的大,格局卻一模一樣:正堂長明燈,供的頭一位不是祖宗牌位,是一塊無字鐵碑。碑前一排燈架,架上懸著九盞銅燈。
雷一鳴一進祠堂就站住了。
九盞燈,八盞亮著。正中偏左那一盞,燈是好的,油是滿的,捻子卻是黑的——滅了,二十多天了,沒有人把它撤下去,也沒有人再去點它。燈座下壓著一張字條,字條上一個“雷”字。
孩子在那盞滅了的燈前站了很久很久。祠裡的石家人沒有一個出聲,連石敢山都退開了半步。最後,雷一鳴從懷裡摸出他的銅環,踮起腳,輕輕掛在了那盞滅燈的燈架上。
“燈滅了,”他說,聲音不大,可祠堂里人人聽得見,“環還在。”
滿祠皆靜。不知是誰,先低低地嗚咽了一聲。
半錢先生立在門邊,目光逐一掃過那一排燈:八盞亮燈裡,六盞的火色昏黃黯淡,焰頭只有豆粒大,將明將滅,卻始終不滅——石敢山說,那是中原之外的六家,幾代人不通音訊,“燈昏,是家道衰了;燈在,是香火沒斷”。
還有兩盞,焰色青碧,燒得乾淨安穩。
一盞燈座下壓著“石”字。
另一盞,壓著“聞”字。
半錢先生在那盞“聞”字燈前,停了一停。燈焰青碧,紋絲不動,燒得比“石”字燈還要安穩三分。
“石堡主。”他忽然問,“這燈,照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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