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18章 長房(1)

作者:雅少公子·7小時前

石敢山被捆在躺椅上養了兩天傷,第三天就開始拆自己的繃帶,被半錢先生用一根銀針釘回去了——針落在肩井,右臂痠麻半日,老堡主吹鬍子瞪眼,終究老實了。

可有些事,捆得住人,捆不住。

四月初八,鎮嶽堡祠堂議事。石敢山半躺在主位的躺椅上,堡中十二名還能提刀的刀手、幾位主事的族老,分列兩旁。半錢先生坐在客位,雷一鳴挨著他。

議題只有一個:柄,怎麼辦。

“再守,是守不住了。”開口的是最年長的族老,聲音像漏風的箱子,“初六夜裡若不是先生和堡主,柄已經沒了。賊人折了十幾個人手、兩具那種……那種東西,尚且能全身而退。下一回來的是什麼,誰說得準?堡裡能打的,就剩這十二個了。”

滿堂沉默。死了五個人,家家掛孝,這兩日的鎮嶽堡,白幡比燈籠多。

“祖上有例。”另一位族老顫巍巍起身,從懷裡捧出一隻包了三層油布的木匣,匣中是半冊殘卷,紙色深黃,邊角焦脆——《守印冊》,石家這一支傳了三十代的抄本。他翻到某頁,指給眾人看,其上八個古字:

“一祠失守,器歸長房。”

“三家之中,聽潮館聞家是長房。”族老道,“掌冊、掌祭、掌儀。雷家祠滅,刃已失守;如今鎮嶽堡守不住柄,按例,柄當歸長房代守。這是八百年的規矩。”

“路呢?”有刀手問,“聽潮館在千里之外,這一路怎麼走?”

“器行淵道。”族老答得毫不猶豫,“祖制:守印之器移送,不入城郭,不走官道,必走斷龍原。”

雷一鳴悄悄扯了扯半錢先生的袖子,小聲問:“斷龍原是什麼?”

回答他的是石敢山,聲音沉沉的:“死地。中原到大漠之間的一片荒原,方圓千里,寸草不生。進去的人,羅盤亂轉,火折自滅,會法術的到了裡頭法術失靈,走夜路的看得見白骨堆成的山。祖上傳話,那是天塌過的地方。”

他頓了頓,看向半錢先生:“可祖制偏要器走那條路。老輩人說,斷龍原裡天地之氣是亂的,亂氣如濁流,能把兇器的氣息蓋得嚴嚴實實——器在原中行,任你千里之外的耳目鼻子,都嗅不出來。八百年來,三家移器,走的都是淵道。寧可十死一生,不可行蹤外洩。”

半錢先生垂著眼,沒有說話。

議到最後,其實沒什麼可議的。柄留堡中,是等死;送歸長房,是搏命。守印人從來只在“怎麼死”裡挑,不在“死不死”裡挑。

石敢山撐著躺椅要起身,被半錢先生一眼看回去,只得躺著發令:“修書聽潮館,報:鎮嶽堡遇襲,柄將歸長房,按例行淵道。堡中點六名刀手押送——”

“堡主。”半錢先生忽然開口。

滿堂目光都轉過來。

“書,要修。人,要點。”他緩緩道,“只是這封信裡,啟程的日子——寫四月廿八。”

石敢山皺眉:“先生的意思是?”

“我們四月十八走。”

祠堂裡靜了一息。族老訥訥道:“這……給長房的例信,寫假日子,於禮不合……”

“老丈。”半錢先生轉向他,語氣仍是溫的,“初六夜裡那兩具東西,進了甬道,摸黑推開第一重門——門軸在哪兒、從哪個角度借力,比堡裡的雙崗還熟。老丈,三十代人沒讓外人進過的地宮,它們熟得像回自己家。”

族老的臉色一點點白了。

“圖,漏出去了。從哪兒漏的,在下不知道。”半錢先生環視滿堂,聲音不高,“所以從今日起,這座堡裡議定的每一件事,都當作賊人聽得見。信上寫廿八——若這一路平安無事,是在下多心,在下向長房負荊請罪;若廿八那天,斷龍原裡有人撲了個空——”

他沒有說下去。可滿堂的人,連九歲的雷一鳴都聽懂了:那就說明,撲空的人,讀過這封信。

而這封信,只送一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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