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半錢先生把那盤半錢棋，擺在了鎮嶽堡客房的桌上。
這一回，棋盤上的子多了：東南角“奪刃”的舊子，正北“繩墨司”，西北“通匯天下”，中央三枚並排——雷、石、聞。他拈起一枚新的半錢，在“聞”字那一枚旁邊懸了很久，終究沒有落下，還是擱回了棋盤邊緣之外，和早先那枚“內鬼疑子”放在一起。
兩枚了。
證據呢？一道刮痕，一次上香，一盞太安穩的燈，一戶衰不下去的人家——石敢山酒後說過，三家裡頭，獨聞家這二十年田連阡陌，重修了祠，翻蓋了館，“長房有長房的體面”。守印人家，代代圈禁供養，衰是常理，興，才是異數。
可這些拼起來，仍舊只是“像”，不是“是”。
半錢先生對著棋盤坐了半夜，把三條路在心裡各推了一遍：
繞開長房，攜柄遠遁——違例，失義，九族之信立碎；敵人樂得把“監守自盜”四個字扣到他和石家頭上，從此明殺變成追殺，鎮嶽堡上下給他陪葬。此路不通。
當眾揭破，指聞為鬼——無證。打草驚蛇是小事，倘若錯了，是把最後兩家守印人的心，親手撕開。此路不通。
那就只剩第三條：送。
送柄上門，人隨柄行。他親自去看一看那位長房館主的臉——他的身邊，有一盞燈是照人的：那孩子的眼睛，認得出皮肉底下浮著的東西是誰的。柄在手中一日，便還是餌，不是彩頭；假日子的信在前頭探路，真腳程在後頭趕路；這一送，送的是器，驗的是人，釣的是那隻始終藏在燈影外的手。
險。險得很。可這盤棋走到這裡，穩路早就沒有了——只剩下把險走出章法來。
四月十二，魯十千的第一封信到了。信不是驛馬送的，是夾在一支販井鹽的商隊貨單裡，暗記是賬房先生們才懂的四柱清冊，譯出來只有三行：
“票號線：三筆大票的底磨出一角，出票的櫃在京城，櫃上代號一個字——偃。
黑市線：四月十八，廢窯大市，龍骨專場，買家傾巢。小的擠進去看看。
官府線：桓天天來吃飯，飯錢真沒給。”
半錢先生把信紙就著燈燒了，火光映在眼底。
偃。
這個字他在心裡擱了擱。不是姓氏裡的常字，倒像個記號。京城的櫃，北地的票，山坳裡的骨爪，祠堂裡的提線——一根線的兩頭，一頭是廟堂的金，一頭是荒祠的血。
“先生。”門口傳來小小的聲音。雷一鳴抱著被子站在那裡——他如今夜裡還是睡不踏實，可不再一聲不響地硬扛了，會來找人。“我聽族老們說，要走斷龍原。”
“嗯。”
“白骨堆成山的那個斷龍原。”
“嗯。”
孩子抱著被子，光腳站在門檻上，掙扎了半天，說出這些天憋在心裡的話：“先生，其實……其實可以不用送我一起去的。柄是石家的事，我是雷家的拖累。你們把我留在堡裡，或者隨便哪個山村——”
“過來。”
孩子磨磨蹭蹭挪過去。半錢先生把他拎上椅子，指著桌上那盤半錢棋：“看見這盤棋麼？”
“看見了。看不懂。”
“不用懂。你只看這裡。”半錢先生的指尖點在棋盤中央——那裡，三枚代表雷、石、聞的半錢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小小的、邊緣磨得發亮的半錢，端端正正壓在“雷”字位上。“這一枚，是你。”
“我？我也是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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