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望川城南廢窯,三年一遇的大市。
黑市有黑市的體面。今夜的廢窯場,窯洞裡外掛了幾百盞氣死風燈,照得半面山坡忽明忽暗;進場的規矩是“蒙面不問名,驗貨不驗人”,人人臉上一塊青布,只露眼睛。放眼望去,滿場都是眼睛——貪的、狠的、算計的、裝傻的。
魯十千的眼睛,是憨的。
他擠在人堆裡,一身油亮的皮貨販子行頭,逢人就遞菸葉,見貨就咋舌,三句話不離“俺們北邊”。沒人多看這個憨貨一眼——黑市上最安全的臉,就是一張寫著“錢不多、膽子小”的臉。
亥時開場。頭幾輪平平:幾箱來路不明的官銀,一批兵器,兩幅前朝字畫。轉到後半夜,掌燈的夥計換了一批人,窯場四角悄悄立起了帶刀的——
正戲來了。
“龍骨專場——”臺上的司儀嗓子壓得又低又亮,“開眼嘍。”
八個赤膊大漢抬上來四隻柳條筐。筐蓋掀開,滿場的燈火彷彿都暗了一暗:筐裡碼著的骨頭,白得不像骨頭,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摻了一線青,隔著兩丈遠,皮膚上就起栗子——那不是冷,是那種東西自帶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沉”。
“斷龍原西緣新出的貨,成色自己看。”司儀唱道,“老規矩,按節論價,起價——一節,八十金。”
場子炸了。八十金起價,抵得上望川城一條街。可叫價的手一隻接一隻舉起來,毫不含糊。魯十千縮在人堆裡數:叫價的一共七路人馬,口音、行頭、切口各不相同——茶商、馬販、香料客、當鋪朝奉……路數五花八門,可他蹲了三夜櫃檯看結算,早看明白了:七路人馬,付賬走的全是一樣的票。
通匯天下的大票。認票不認人。
七隻手套,一隻手。
四筐龍骨拍完,價錢高得離譜,買主們面不改色。魯十千把每一筆數目、每一張票的暗記花色,全嚼碎了嚥進肚裡——他的賬房腦子,就是他的紙筆。
“壓軸——”司儀拖長了調子,場子靜下來,“今夜的頭牌。諸位,這一件,不稱金,不論價——有緣者得。”
兩個夥計抬上一隻蒙著紅綢的托盤。司儀的手搭上綢角,先賣了個關子:
“西山舊祠的老物件兒。諸位都聽說了,那座祠,如今貼著‘疫’字——嘿嘿,可裡頭的東西,乾淨得很。三十代人的香火養出來的老東西,雷紋古匣一隻,匣上封條未啟——”
魯十千的心臟咚地一沉。
鎖雷祠的東西。滅門夜裡,那幾條黑影背上的長條布裹——除了那柄刀,他們連人家祠裡的祭器都沒放過,扒墳掘骨的營生,做到了死人頭上還不夠,做到了滅門的祠裡。
“——開眼!”
紅綢掀開。
滿場寂靜。
托盤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張兩指寬的紙帖,端端正正壓在盤心,帖上一行字,筆致風流疏狂,像喝醉了的鶴:
“竊塵樓主,到此一遊。”
死一樣的靜默持續了三息,隨後整個窯場哄地沸反盈天。司儀的臉在燈下白得像紙,掌櫃的連滾帶爬去搬人,四角帶刀的黑影刀都拔出來了,卻不知道該砍誰——托盤從後庫抬到臺前,一路四雙眼睛盯著,紅綢沒人碰過一下。
東西是什麼時候沒的?沒人知道。
魯十千在人堆裡跟著起鬨,跟著罵娘,一雙小眼睛卻在亂局裡溜得飛快:他看見後窯裡搶出來一個枯瘦的影子,青布蒙面遮不住那身骨頭架子,腕上一串珠子在燈下油光一閃——辛九枯今夜也在場,此刻正捏著那張紙帖,捏得指節發白;他還看見,人群裡有三個“古玩客”趁亂交換了一個眼色,分頭朝三個窯口退去——繩墨司的暗探,又來了;他更看見,暗探退走的方向上,各有一條閒漢模樣的影子,不遠不近地綴了上去。
賊在看官,官在看賊,還有人在看著看官的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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