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鎮嶽堡往西南,山勢一天比一天低,草木一天比一天稀。
鹽道上的行人也變了樣:起初還能遇見馱鹽的騾隊、趕腳的漢子,五天之後,道上就只剩他們自己一行——六名刀手扮的鹽丁,一輛柄車,一輛騾車,和車轅上那個不緊不慢的郎中。天地間安靜下來,安靜得只剩車軸聲、蹄聲,和風。
風裡開始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不臭,不腥,就是“空”——像很大很大的一間屋子,空了很久很久。
“斷龍原的風。”石敢山靠在車裡,胸口纏著繃帶,聞了聞,“還隔著兩百里,風就先到了。”
四月廿二,隊伍歇在鹽道上最後一座官驛——落雁驛。驛丞驗過桓正卿的私符,態度立刻恭謹了三分,又取出兩封壓著火漆的信:“先生,六百里加急,等您三天了。”
頭一封是桓正卿的親筆,字跡瘦硬,像他那把刀:
“病中無事,看了看通匯天下望川分號的底檔。拾骨行名下,年來共入大票四筆:正月三筆,此前已知;四月十六,又入一筆,數目比前三筆加起來還大。
四筆票,出票的櫃都在京城,櫃號‘偃’。我託了京中同年去查這個櫃——回信說:查不得。沒有為什麼,就是查不得。
另:司裡南調清剿血手盟的文書,簽發的房號我記下了。等我病好。”
半錢先生把信看了兩遍。
四月十六,加了一筆比前三筆總和還大的票。十六是什麼日子?是望川夜襲折了人手之後,是那七個字的標書之後——敵人在加錢。加錢買什麼?買人手,買器械,買一場比滅門、攻堡更大的事。
趕工的鏈條,又快了一環。
第二封信不是給他的,是給石敢山的——繩墨司行文各州府的公文抄件,落雁驛照例留檔,驛丞見他們持符,一併奉上。公文寫得冠冕堂皇:
“西山鎖雷祠一案,案犯兇頑,涉案人證、器物均乾重大。著沿途州府:遇鎮嶽堡護送人等,接護解送,妥為看管,護送至州城安置,以策萬全。”
石敢山看完,一口氣沒上來,扯得斷肋生疼:“接護?!解送?!看管?!——柄是我九族的東西,孩子是雷家的血脈,幾時成了他官府的‘涉案器物’!這文書要真照辦了,柄進了州城的庫,孩子進了州城的牆——”
“——就再也出不來了。”半錢先生接過話頭,聲音很平,“堡主,消消氣。這封公文,是好東西。”
“好?!”
“你看它的日子。”半錢先生指著文尾,“四月十六行文。我們四月十八才出的堡——公文比我們的行蹤跑得還快。發文的人怎麼知道我們要上路?例信裡寫的啟程日子是廿八,公文卻算著我們月中就動身。”
石敢山的怒氣凝住了,一點一點變成寒意。
“例信騙得過讀信的人,騙不過發文的人——因為發文的人,訊息不是從例信來的。”半錢先生把公文折起來,“他比聞家知道得更多,或者——他和給聞家遞訊息的,是同一路。堡主,這封公文告訴我們兩件事:第一,繩墨司裡那雙眼睛,不但在看,還伸手了;第二——”
他頓了頓。
“——他們不想在半路殺我們了。他們想連柄帶人,用官府的手,客客氣氣地收進籠子裡。”
當夜,半錢先生給落雁驛留了一封迴文,抬頭恭恭敬敬,謝過朝廷體恤,末尾寫明:隊伍將於五月初五行至歸德州,屆時自赴州衙報到,請州府預為安置。
寫完,他把筆擱下。雷一鳴在旁邊研墨,小聲問:“先生,我們真去歸德州?”
“我們往西南走,歸德州在東北。”
“那這信……”孩子眨眨眼,忽然明白了,“又是假日子!——不對,這回連地方都是假的。”
“嗯。第四張了。”半錢先生吹乾墨跡,淡淡道,“撒謊撒到第四回,先生我也有些慚愧。所以這一張,罪過記在官府頭上——誰讓他們先把公文寫得那麼不要臉。”
孩子噗嗤笑出聲。車外守夜的刀手聽見這一大一小在燈下商量著怎麼騙官府,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一個意思:這位先生,坑起人來,真是斯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