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24章 空味(1)

作者:雅少公子·4小時前

在落雁驛整備的三天,人人都忙。

刀手們跟驛丞買騾子、修車軸、灌水囊——斷龍原裡沒有水,四十天的水要用騾子馱,光水囊就置辦了六十隻。石敢山纏著繃帶監工,順便跟宋老卒喝酒套話,把斷龍口那夥“收骨頭的”底細又磨出幾分:幾十號人,分三處紮營,當中的大帳夜夜點燈,燈下有人算賬——刨骨的營生,賬房先生比刀客還忙。

半錢先生也忙。他的忙別人看不懂:他把藥擔裡的東西全攤開曬了一遍,配了幾大包藥面,用油紙分裝,每包上用炭筆畫著記號;又裁了幾十條布巾,浸了藥汁陰乾;最後跟驛丞討了一小壇石灰、兩斤松脂、一把舊銅鈴。

雷一鳴蹲在旁邊看,一樣一樣地問,問到銅鈴時,半錢先生說:“原裡羅盤會轉圈,火折會滅——老丈說的。可鈴鐺不認地氣,風一動就響。六十隻水囊,每隻拴一枚鈴,隊伍散沒散,耳朵一聽就知道。”

孩子似懂非懂地點頭,然後冒出一句:“先生,原裡的風,我認得。”

半錢先生的手停了停:“認得?”

“就是這兩天的風。”孩子指了指西南,小鼻子皺著,“這個味兒……空空的這個味兒,我在家裡聞過。井口邊上,趴在井欄上聽龍打呼的時候,井裡冒上來的,就是這個味兒。”

半錢先生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井裡的味道,和兩百里外那片死地的味道,是同一種。

當夜三更,出事了。

守夜的刀手忽然低低地打了個唿哨。半錢先生掀簾出來時,看見雷一鳴站在驛站院子當中——赤著腳,睡衣單薄,兩眼閉著,睡得沉沉的,人卻站得筆直,臉朝著西南。

四月末的夜風把他的頭髮吹得亂飄。孩子閉著眼,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又輕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燈要滅了……一盞……又一盞……”

“……雷公翻身了……”

“……疼……”

半錢先生一步到了他身後,沒有喚醒他,只伸出手掌,輕輕覆在孩子後頸——掌心真氣如一線溫水,緩緩渡入。孩子的囈語漸漸低了、緩了,身子一軟,向後倒進他懷裡,呼吸轉勻,睡熟了。

石敢山披著衣裳站在廊下,看得頭皮發緊:“夢遊?”

“不是。”半錢先生抱著孩子往屋裡走,聲音很低,“夢遊的人走的是白天走熟的路。他臉朝的方向,腳下沒有路。”

“那是什麼?”

半錢先生把孩子放回榻上,掖好被角,在榻邊坐了下來。燈光下,這個九歲孩子的眉心微微蹙著,像扛著什麼大人都扛不動的東西。

“雷家的血,在應他們祖上守的東西。”他輕聲道,“越走近,應得越清楚。堡主——明日,我要借你做一件事。這孩子心裡那扇門,得在進原之前,開啟一次。”

“什麼門?”

“滅門夜的門。”半錢先生望著燈焰,“他親眼看見的東西,比我們所有人加起來都多。只是那一夜太重,他自己把門閂上了。閂著,夢就會一夜一夜地撞門——撞到斷龍原裡,撞出病來。不如我陪他,回去看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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