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後，驛站西廂，門窗緊閉。
榻上墊了三層褥子。雷一鳴躺著，手裡攥著銅環——半錢先生說，攥著它，走到哪兒都是自家地界。屋裡點了一爐香，香是特配的，三分安神，七分定魄；石敢山坐在門邊，充當“門神”，這是答應孩子的：門口有堡主爺爺守著，天塌不下來。
“一鳴，看著燈。”半錢先生的聲音放得又慢又勻，三枚銀針先後落在孩子的百會、神門、湧泉，“燈亮著，你就記著：現在是四月，你在落雁驛，先生在你身邊。待會兒不管看見什麼，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過去的事傷不了人，只能被人看。”
“嗯。”
“我們回去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先生數三聲，你就回來。”
香菸嫋嫋。孩子的眼皮在半錢先生指腹的輕撫下緩緩合攏，呼吸放長。半錢先生的聲音引著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四月，三月，望川，山道，鎖雷祠……
“……我在跪祠堂。”孩子的聲音變了，輕飄飄的，帶著那一夜的委屈，“供碗是我打碎的……福伯偷偷給我塞了塊餅……”
“雨聲還在麼？”
“在。噼裡啪啦的。福伯打盹了，煙鍋涼了……”孩子的呼吸忽然一滯，“……雨聲沒了。”
屋裡三個大人，脊背同時繃緊。
“別怕。接著看。”
“好靜……靜得耳朵疼。長明燈不跳了，香的煙是直的，跟畫上去的一樣……我叫福伯，我聽不見我自己……”孩子的手指絞緊了銅環，“……爹進來了。”
“他做什麼？”
“他站在門口。他……他不邁門檻。他在門檻外頭站著，看供桌，看碑，看了好久好久……然後他看我。”孩子的眉心擰起來，聲音發顫，“先生，爹的臉不對。爹看我的時候眼睛是暖的，那雙眼睛是——是空的，像、像兩口井。井裡頭有個別人，從井底下往外看……”
“那個‘別人’，看見你了麼？”
孩子沉默了幾息。再開口時，連那點顫都沒有了，只剩純粹的困惑：
“……沒有。”
“他看著你，沒看見你？”
“他看我，就像看蒲團，看柱子。他的眼睛從我臉上過去了，過去了就……就忘了。他轉身出去了。”孩子喃喃道，“先生，滿祠堂的人他都記得——他挨個兒去了每一間屋。就是不記得我。為什麼不記得我……我也是雷家的人啊……”
半錢先生的指腹在孩子腕上輕輕按了按，穩住他，也穩住自己心裡那一聲輕響——
又漏了他一回。當面看著，都能漏了他。
“接著看。爹出去之後呢？”
“雨還是沒聲。我從門縫看……院子裡大家都站著……然後、然後……”孩子的呼吸急促起來，半錢先生的針在神門穴上輕捻半分，急促又緩下去，“……我不看了。我躲到碑後頭去了。碑是涼的，貼著碑，心口就沒那麼疼……先生，碑後頭能聽見井。”
“井裡有什麼？”
“有人說話。”
屋裡的香菸直直一凝。石敢山攥住了椅子扶手。
“不是井裡……是從井裡傳上來的，像爹的聲音，又不是爹……他在井口邊上，跟井裡的什麼東西說話，聲音又輕又慢，我聽不真……就聽清了幾個字……”孩子一個字一個字地，把那幾個字從記憶的最深處撿了出來：
“……他說……‘血鑰……未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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