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後第十日,六月廿六,殘隊抵達聽潮館。
十日里,他們藏在墜星崖東南的暗縫水道中養傷蟄伏——楚闕的傷勢需要將養,那場“死”,也需要時間在天下人耳朵里長瓷實。第十日清晨,一支狼狽不堪的隊伍從斷龍原東緣走出來:五名帶傷的刀手,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堡主,一個失魂落魄的孤兒,一輛柄車,和一個揹著舊包袱、書生打扮的陌生人。
聽潮館立在東緣的青蒼山腳下,館如其名——斷龍原的罡風終年撲在這道山壁上,聲如海潮,晝夜不歇。
可這座“館”,讓走了兩個月死路的眾人集體怔在了當場。
高牆十丈,新瓦覆簷,門樓三層,朱漆映日。牆內屋宇連綿,僕役往來如織;門前車馬道拓得能並行四駕,道旁竟還栽著兩排從千里外移來的柏樹——在這寸草不生的死地邊緣,每一棵活樹,都是拿金子澆出來的。
雷家的鎖雷祠,牆皮斑駁,石獅缺耳。
石家的鎮嶽堡,白幡滿巷,燈油都要省著添。
長房聞家的聽潮館,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長房有長房的體面。”石敢山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的東西又冷又澀。
館門大開,聞家闔族出迎。為首的老者五十七八年紀,一身素麻孝衣,面容清癯儒雅,三綹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聽潮館主,聞崢。他搶步上前,一把扶住石敢山的手臂,未語淚先流:
“敢山賢弟!雷家……雷家怎麼就……老朽在館中日夜懸心,恨不能肋生雙翼——賢弟,你們受苦了!”
字字懇切,滴滴是淚。他哭雷家滿門,哭石家死難,聽聞半錢先生歿於墜星崖,更是撫膺長嘆,當即吩咐在館中靈堂為這位“義醫”設一方牌位。隨後目光落在雷一鳴身上,老淚縱橫,屈膝半跪,把孩子的手攏在掌心:
“好孩子……回家了。往後,聽潮館就是你的家。”
雷一鳴仰著頭看他。
看了很久。看得比看石敢山那一夜,久得多。
孩子最後垂下眼,用一聲怯生生的“聞爺爺”,結束了這場注視。滿場人只當孩子認生,唯有兩個人讀懂了那聲稱呼落下之前,那一眼裡翻過去的東西。
入館安置,接風的素宴,弔唁的禮數,聞崢事事親力親為,周到得無可挑剔。至於隊伍裡那個陌生的書生,石敢山按著排好的戲本引見:“這位楚先生,遊學的堪輿名家。原裡迴環地迷途,多虧先生一身勘地的本事,殘隊才走得出來。先生高義,執意送我們到地頭。”
“堪輿名家!”聞崢肅然起敬,執禮甚恭,“斷龍原是天下堪輿家的絕地,先生能帶隊走出,胸中所學深不可測。館中屋舍簡陋,先生務必盤桓些時日——老朽這宅子新修了幾處院落,正想請高人看看格局。”
“館主客氣。”楚闕拱手還禮,笑容清朗溫潤,像任何一個讀書讀得不錯、運氣也不錯的遊學士子,“恭敬不如從命。”
當夜,客院。
雷一鳴藉著送安神湯的由頭進了楚闕的屋,掩上門,壓低聲音,把白日那一眼看見的東西,一五一十地說了:
“先生,聞爺爺臉上的表情——是他自己的。哭是真的哭,疼是真的疼。”
“可是。”孩子的眉頭擰著,小臉上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困惑與恐懼,“他的臉後頭,還有一個。不在臉上,在更裡頭——像一間屋子,主人在堂上走動,可裡屋……裡屋還睡著一位客人。客人這會兒睡著,可屋裡的桌椅板凳,都已經照著客人的意思,擺好了。”
楚闕靜靜聽完,替孩子把湯碗接下。
“看清了。是雙脈。”他輕聲說,“主人還是主人——只是這間屋子,已經籤給別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