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日,楚闕以堪輿先生的身份,把聽潮館裡裡外外“看”了一遍。
這個身份是他給自己量身裁的:一個堪輿師父在宅子裡東摸西看、登高望遠、指點水路,天經地義;主人家但有心虛,反倒要陪著笑臉問吉凶。
他看出來的東西,一層比一層冷。
第一層,是錢。聽潮館近二十年的每一處翻修,用料之奢、工程之巨,絕非“官府廩米”養得出來。廊柱是南邊的鐵力木,影壁是整塊的青石,連下水的暗渠都襯著銅——這座宅子底下,淌過一條金河。
第二層,是格局。這才是讓他夜裡睡不著的東西:聽潮館的新修,不是富貴人家的隨心所欲——每一處都動在了穴位上。新起的三座院落,方位各踞一方靈樞;拓寬的車馬道,筆直地對著斷龍原深處某一點;新開的水渠九曲十八彎,彎彎繞繞,最終的流向卻與車馬道遙遙同指;連那兩排柏樹的株距,都暗合著某種陣列的疏密。
他登上館後的青蒼山半腰,回望全館,徹底看明白了:
這座宅子,被人當成一件法器在改。宅是爐,渠是引,道是軌——整座聽潮館,是一頭俯臥在斷龍原東緣的獸,獸首朝西,張著口,對準荒原深處。
而祠堂,就嵌在獸的咽喉上。
第三日夜裡,他潛到了祠堂左近。
聽潮館的祠堂比鎖雷祠、鎮嶽堡的都軒敞,長明燈下同樣供著無字鐵碑,碑前同樣懸著九盞銅燈——“雷”字燈滅著,其餘八盞青焰安穩。碑側另設一龕,龕中錦墊上,供著一彎月牙狀的烏沉之物,形如刀鐔——
「霆獄」之鍔。八百年來,頭一回離開封存之所,擺上了明面。
祠堂中並非無人。
聞崢獨自跪在鍔龕之前。這位白日里哭得情真意切的長房館主,深夜裡孝衣未換,對著那彎烏沉的鍔,低聲說著話——祠堂空曠,風聲如潮,那聲音斷斷續續飄出來:
“……快了……禮成入龕,三件便齊了……老朽把宅子都給你們改了,把祖宗的祠都讓出來了……中元那一日,說好的東西……”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又貪又怕的顫:
“……老朽等了七年了。仙緣……仙緣不能再等了。老朽今年五十有八,再等,血肉就衰了,衰了的血肉,入不得道……”
風潮嗚咽,淹沒了後頭的話。
牆外陰影裡,楚闕靜靜聽著,一動不動。
七年。他在心裡把這個數擱進了賬本——七年前,聞崢五十一歲,大約就是在那時候,有人夜叩聽潮館的門,給這位困在死地邊緣、守著一件舊鐵看著家道空好、心卻一天天不甘的長房館主,遞上了一味叫“仙緣”的藥。
從那天起,這座八百年的長房,房梁就換了主人。
祠堂裡,聞崢絮絮說完,對著鍔龕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起身,撣撣膝頭,轉眼間又是那位清癯儒雅的老館主,提著燈籠安詳地走了。
楚闕在牆外的陰影裡又立了一炷香。
他在看那盞“聞”字燈。青焰安穩,紋絲不動——燈照印,不照人。八百年前設燈的先人千算萬算,算不到有一天,印還安安穩穩地在龕裡,看印的人,已經把整座祠堂改成了送印上路的轎子。
他收回目光,望向西方。
夜色的地平線盡頭,斷龍原的最深處,有一線極淡極淡的猩紅,貼著地皮透上來,像大地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耐心地,燒著一爐火。
那個方向,與車馬道的指向,與水渠的流向,與“獸首”張口的方向——
分毫不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