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45章 接柄大禮(1)

作者:雅少公子·2小時前

六月三十,宜祭祀,納財。聽潮館行接柄大禮。

禮是古禮,儀程一板一眼:石敢山捧柄匣,行過九曲廊,聞崢率闔族孝服相迎;祠堂裡香菸繚繞,九燈高懸,《守印冊》正本供於案上——那是三家僅存的完整原本,絹色深褐,字跡古拙,見證過八百年裡每一次器之移交。

“一祠失守,器歸長房。”聞崢雙手接過柄匣,聲音莊重悲愴,“雷家之刃失於賊手,此長房失職,百身莫贖。今日石家之柄歸龕,老朽在此對列祖立誓:有聞家一日,柄與鍔,寸步不離此祠——”

誓言擲地有聲。匣入龕中,與鍔並列。

禮成,鐘響九聲。

宴設正廳。這一場宴,從頭到尾都是刀光——只是刀藏在禮數里,藏在酒盞底,藏在一來一往的家常話中。

“楚先生,”酒過三巡,聞崢舉盞相敬,笑容溫煦,“這幾日請先生看宅子,先生只說‘格局不俗’,再問,先生就笑而不答。老朽今日斗膽,請先生賜一句真話——敝館這格局,究竟如何?”

滿座漸靜。石敢山的手在袖中攥緊了。

楚闕放下箸,認認真真想了想,答:“館主要聽真話,在下就直說了——此宅格局,天下罕見。倚山而不靠山,望原而不避原,九渠歸一,雙道朝西——尋常人家萬萬不敢這麼修。”

聞崢的眼皮微微一動:“哦?為何不敢?”

“聚氣太過。”楚闕嘆道,“堪輿家講究藏風聚氣,可聚氣如聚財,講個細水長流。貴館這格局,是把方圓百里的地氣往一處趕,趕得又急又滿——好比一座塘,四面八方的水都灌進來,塘裡自然肥得流油。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塘滿則溢。”楚闕抬眼,笑容清朗依舊,“在下夜觀貴館氣象,肥則肥矣,就是不知道——這滿塘的水,日後是要溢位去澆誰家的田。”

廳中靜了一瞬。

聞崢撫須大笑:“先生高明!高明!——來,滿飲此杯。這滿塘的水麼,自然是澆聞家子孫的田嘍。”

賓主盡歡。笑聲裡,兩雙眼睛在半空中不動聲色地碰了一下,又各自彈開。

宴至尾聲,聞崢擱下酒盞,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了最後一件事:

“敢山賢弟,還有樁事,老朽想了幾日了。一鳴這孩子,是雷家僅存的血脈,守印九族的頭一等大事。賢弟堡中新遭大難,百廢待舉,孩子跟著,終究顛沛。老朽的意思——孩子就留在聽潮館。長房撫孤,天經地義;開蒙、習武、承繼雷家的印訣,館裡都有現成的章程。”

他看著石敢山,目光誠摯,滴水不漏:

“賢弟意下如何?”

石敢山端著酒盞的手停在半空。按戲本,這一刻他該沉吟,該掙扎,該在“禮數”和“不捨”之間為難——他也確實演了,演得極像,因為那份掙扎裡七分是真:把孩子留在這座虎口一樣的宅子裡,哪怕明知是局中之局,這位老人的手還是抖的。

“長房撫孤……是老例。”他終於啞聲開口,“只是孩子受驚太重,夜夜離不得熟人。容他緩些時日——待老朽在館中盤桓的這些日子,讓孩子慢慢與館裡熟絡起來,中元祭祖過後,老朽再啟程回堡。如何?”

“應當的,應當的。”聞崢滿面慈和,一口應下,“中元過後——不急,不急。”

不急。

楚闕垂目飲茶。這兩個字落進耳朵裡,他心中最後一塊圖版,咔的一聲,扣嚴了。

中元過後,自然不急。因為到了中元那一夜,這座館裡的一切——柄,鍔,孩子,連同這滿塘的“水”——都已經用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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