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三更，館後青蒼山半腰，一處背風的巖龕。
這是三日前就定下的密會之所——館中耳目眾多，唯有“堪輿先生登山望氣”和“堡主攜孤兒散心”，是誰也挑不出錯的由頭。巖龕裡坐了三個人：楚闕，石敢山，雷一鳴。孩子懷裡的燈，青焰斂作一粒安靜的白。
楚闕把這幾日看到的一切，攤開來講了：聞崢的雙脈，七年前的“仙緣”，鍔之出龕，宅改法器，雙道朝西，地平線下的猩紅。講完，他在沙地上畫了一張圖——聽潮館是獸，獸口朝西，獸口所指的斷龍原最深處，他點了一個點：
“祭場在這裡。館中水渠車道所指、西天猩紅所在、也是我以館中格局反推的‘塘水’去處——原深處必有一穴，地氣所鍾，八百年前封淵的正眼。姑且叫它，淵心。”
“中元之夜，三件在此合一，以孩子的血開最後一成封，以這滿塘地氣發動大祭——這是他們的全盤。”他頓了頓，環視一老一小，“現在，說我們的。”
“我們有兩條路。”
“第一條，攔。”楚闕豎起一根手指，“今夜就動手：毀柄，或者盜鍔，或者帶著孩子遠走——三樣做成任何一樣，中元的祭就成不了。”
石敢山眼中一亮，隨即又暗下去：“可是……”
“對，可是。”楚闕接過話頭，“可是祭成不了，只是這一場成不了。刀在他們手裡，鍔柄的下落他們遲早再湊，孩子的血他們追到天涯海角。更要緊的是——主謀的那隻手，從頭到尾沒伸出來過。滅門、攻堡、傀儡、票號、公文，全是刀，全是線，全是可以斷掉重換的東西。我們攔下一場祭，那隻手縮回去，換個十年，換套人馬，從頭再來。到那時，石七白死，半錢先生白‘死’，雷家十七口——白死。”
巖龕裡靜得只有山風。
“第二條呢？”雷一鳴小聲問。
“第二條——縱。”
楚闕的指尖，壓在沙圖上“淵心”那一點。
“讓他們合。讓柄入龕，讓鍔出祠，讓祭壇壘起來，讓那滿塘的水蓄到頂。開鎖那一夜，鑰匙、鎖、開鎖的手、遞鑰匙的手、出錢鑄鑰匙的手——一隻都少不了，一隻都藏不了。八百年才有這一夜。這一夜裡，他們把所有的底牌攤在淵心那一張祭壇上——”
他抬起眼，目光在夜色裡靜如深潭。
“——我們就在那一張桌上，掀他們的棋盤。”
石敢山的呼吸粗重起來：“先生，老朽把醜話說盡：縱，是拿孩子的血、拿柄和鍔、拿這一原的封印做賭注。賭贏了，連根拔起；賭輸了——”
“賭輸了，八百年前的東西出世，我們死無葬身之地，天下大亂。”楚闕替他說完，說得平平靜靜，“所以這一注，不能是賭。從今夜到中元，還有十五天——這十五天裡，我們要把‘賭’字，一筆一筆改成‘局’字。”
他從袖中取出早已寫好的兩封信。
“第一封，明日隨鹽棧的商隊走，發桓正卿：中元之夜，斷龍原淵心。請他‘病癒’，七月十四抵東緣，帶上他信得過的每一個人，和——醫官。第二封給魯十千：把票號、公文、假證的賬目謄清三份，七月十五之前，一份存桓校尉，一份送京城都察院，一份——貼在望川城門上。祭壇上的手，一隻都跑不掉；祭壇外的傘，也一併收了。”
“第三件事。”他看向石敢山，“堡主這些天，把館裡每一個還沒爛掉的聞家人認清楚。聞崢賣的是他自己的仙緣，不是闔族的命——祭起之時，館中上下皆是柴薪，總有不該燒的人。名單給我。”
“第四件事。”他最後看向雷一鳴，目光放軟了，“一鳴。這一局裡，最險的那一步，在你身上。你的血是他們的鑰匙——中元夜，他們一定會來取你。我可以把你藏起來，藏到誰也找不到——”
“不。”
孩子打斷了他。九歲的孩子坐得筆直，抱著懷裡那粒安靜的白光，一字一字，把這些天在心裡磨了千百遍的話說了出來：
“先生，我的血是鑰匙，那我就是局裡的人，藏不掉的。祖訓說，印不可離手——”他攥緊銅環，抬起頭，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我們雷家守了三十代的印，最後一道，長在我身上。該我守了。”
山風呼嘯而過，如潮，如濤。
楚闕深深地看著這個孩子，看了很久，最後伸出手，像每一次那樣，把孩子的手包進掌心——只是這一次，他包住的那隻小手裡，還攥著一枚八百年的銅環。
“好。”他說，“該你守了。——但怎麼守，聽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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