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錢先生跪在谷地中央,動不了了。
神魂燃到只剩一豆,五臟移位,真元十不存一。以武聖之軀,將養三月可復;可此時此地,他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斷龍原的夜風颳過谷地,吹得他像吹一件空了的衣裳。
光牆還在,嗡鳴已弱。他撐著一口氣不散,心裡還在算:車隊此刻應已行出三十里,郭大膽應該已經追上……天亮之前,他必須爬也爬出這道谷——
光牆外,傳來了一個小小的聲音。
“先生——!”
半錢先生的那一豆神魂之火,猛地晃了一下。
不該。絕不該。他所有的算裡,唯獨沒有這一條——
光牆內側,那堵絞殺了不知多少生靈的青灰色光牆,此刻正無聲地流轉。一個小小的身影就那麼直直地闖了進來,從萬千刀光正中央走過——刀光在他身前分開,在他身後合攏,像水流繞過一塊石頭,繞得自然而然,繞得理所當然。
滿谷殺陣,視而不見。
雷一鳴就這麼跑過了五十丈的死地,撲到他面前,跪下來扶他,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先生!先生你怎麼了!你出這麼多血——”
“……你怎麼來的。”半錢先生的聲音啞得幾乎不成聲,“隊伍呢。”
“郭大膽他們追上隊伍了,堡主爺爺說要按你的話走,可是、可是燈——”孩子語無倫次,一邊說一邊哭,一邊從背上解下一件東西,“第七盞燈瘋了!你走了以後它一直追著車隊哭,哭得我心口疼,堡主爺爺他們都聽不見,就我聽得見——它不是哭我了,它是哭你,它一直朝著谷這邊撲,我就知道你出事了——”
半錢先生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九歲的孩子,看著他身後那條穿過整座殺陣的、暢通無阻的來路,看著刀光在他周身溫馴地繞行——白日里骨窪地的話、滅門夜“看了他就忘”的眼睛、“餘一,童子,不入數”——此刻全都有了一個共同的註腳:
不是運氣。是這孩子生來就站在所有賬本之外。天道的賬,殺陣的賬,賊人的賬——沒有一本,算得到他。
而這個所有賬本都算不到的孩子,此刻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從血泊裡往起攙。
“先生你別死。”孩子的眼淚砸在他手背上,燙的,“你說過要收另一半診金的。你還欠著賬呢。”
半錢先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扯得胸口一陣劇痛。
“……不死。”他說,“賬沒清,不死。”
他藉著孩子的肩膀,一寸一寸地站了起來。目光越過孩子頭頂,望向谷口之外——那裡,九盞青燈懸在夜色裡,八盞排成整齊的斜線,青焰森森;唯獨第七盞脫出了佇列,孤零零地懸在光牆之外最近處,燈焰裡那一點白,急得明明滅滅,像隔著一重世界拍打窗戶的手。
“一鳴。”半錢先生輕聲道,“去,把第七盞燈,請過來。”
“請……燈?”
“它護了你一路,從鎖雷祠,護到這裡。”半錢先生看著那點急得發抖的白,聲音放得很緩,很輕,“別的燈是鉤子,是賊人拿死人的魂做的餌。只有它,是自己掙著不肯做餌的——一路哭著喊‘別過來’的,你想想,天底下誰會這樣喊你?”
雷一鳴的呼吸停了。
他猛地轉頭,望著那盞燈。燈焰裡的白光輕輕一顫,像被這一眼看得無處躲藏。
“……爹?”
孩子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八百年的殺陣為他讓路,夜風為他屏息。他跑到光牆邊緣,隔著最後一層薄薄的光,朝那盞青燈伸出雙手——
燈,落了下來。不掙,不避,安安靜靜地落進那雙小小的手掌裡,青焰倏地縮小,小成一粒溫潤的白,像終於跑完了很長很長的一段路,在兒子的掌心裡,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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