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人走路的動靜。
那是山在走路。每一步落下,整片谷地的骨棘都嗡嗡共振,灰白的土殼簌簌龜裂。半錢先生帶著雷一鳴剛退到谷口,南面的地平線上,那道身影已經翻過了巨脊的一段——
先看見的是輪廓:一個人形,立在骨脊之上,被灰濛濛的天光襯成一片剪影。看身量,不過是個高大些的老者;可他一步跨下十餘丈高的骨脊,落地時大地只是沉沉一蕩,像接住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座緩緩放下的山。
走近了,看清了。
那是個赤足的老人。亂髮如雪,長可及腰,鬚眉戟張;一身不知穿了多少年的舊麻衣,破而不汙;周身的肌肉枯瘦虯結,像老松的根。他的臉膛溝壑縱橫,本該是一副苦修之相——
可那張臉上,此刻掛著兩種表情。
左半邊臉沉靜肅穆,像廟裡的護法;右半邊臉的肌肉卻在不受控地抽搐痙攣,嘴角向上撕扯出一個不屬於這張臉的、陌生的獰笑。兩種表情在同一張臉上反覆爭奪,此消彼長,看得人頭皮發麻。
他的雙眼也是兩樣:左眼渾濁蒼老,是人的眼;右眼底裡,一點猩紅如炭火明滅。
“雷……”
老人開口了。聲音也是兩個:一個蒼老喑啞,像風箱;另一個從喉嚨更深處滲出來,又黏又冷。兩個聲音絞在一起,把一個字念得支離破碎:
“……雷家……的血……”
他在十丈外站定了,渾濁的左眼死死盯著雷一鳴,盯著孩子懷裡那粒溫潤的白光。枯瘦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向前踏出半步,又生生釘住;再踏,再釘——像一頭被無形韁繩勒住的巨獸,每掙一下,周身的氣浪便轟然盪開一圈,吹得谷口碎骨橫飛。
半錢先生把孩子攔在身後,神魂如豆,眼力卻未損分毫。他看清了那具軀體裡的戰爭:一股沉厚如大地的力,和一縷猩紅如毒火的邪,絞殺在每一寸經絡裡。那縷邪的落點、走線、盤踞的樞竅——
提線的痕。造物者的手筆。只是這一次,線的那頭拴的不是死人,是一位活著的、正在拼死掙斷線的地仙。
“晚輩斗膽。”半錢先生朗聲開口,聲音不高,字字清楚,“敢問前輩——可是雷氏先祖,諱上萬下鈞?”
老人的左臉劇烈地一震。
“三百年前,坐關鎮印,壽數早盡而人不去——守的是這條脊底下的東西。”半錢先生撐著最後的力氣,一揖到地,“前輩,雷家出事了。鎖雷祠滅門,滿門十七口。這孩子叫雷一鳴,是雷家最後的血。他懷裡那盞燈裡,是他父親雷肅的殘魂——前輩,你家的孩子,來見你了。”
老人整個人劇烈地搖晃起來。
左眼裡有什麼東西碎了,渾濁裡透出一線清明的痛楚;喉嚨裡那個蒼老的聲音掙出來,一字一頓,字字泣血:
“……跑……”
“……老夫……勒不住……它了……跑——!”
話音未落,右眼的猩紅轟然漲滿了整隻眼眶。
那半邊獰笑吞沒了整張臉。
老人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