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62章 開罐(1)

作者:雅少公子·2小時前

八月初三,望川城,十千樓。

靈堂設了一個半月了。半錢先生的靈位前香火不斷——望川人念舊:趙大抱著滿月的兒子來磕過頭,被他扎過針、喝過他半錢藥的百姓來了一撥又一撥;連黑白兩道的人物路過望川,都要進來上一炷香,江湖上傳說,那位先生死在斷龍原,死得俠肝義膽,只是誰也說不清他到底為誰死的。

這一日晌午,魯十千忽然吩咐歇業,把這一個半月來弔唁過的、叫得上名號的街坊故舊,都請到了一樓正堂。

眾人到齊,只見靈堂如舊,白幡如舊,供桌上那隻蒙著紅布的粗陶罐如舊。魯掌櫃今日卻不哭了,穿了件簇新的褂子,站在靈位旁,清了清嗓子:

“列位。今日請大夥兒來,是替半錢先生——收賬。”

滿堂面面相覷。

“先生生前有個規矩,諸位都知道:診金收半,另一半,欠著天。”魯十千拍了拍那隻陶罐,“先生歿前留過話:這罐裡的半錢,每一枚都記著一筆賬。賬沒清,他不走。”

人群裡有人抹淚:“魯掌櫃,先生人都沒了,這賬可怎麼清啊……”

“怎麼清?”

一個清朗溫潤的聲音,從大門口接過了話頭。

滿堂回頭。門口立著一位青衫客,身後跟著一位鐵塔般的白髮老者、一個揹著小包袱的孩子,和一位黑底銀線公服、麵皮微黑的繩墨司校尉。

青衫客緩步入堂,走到靈位之前,向著那方“半錢先生之位”的牌位,端端正正上了三炷香。而後他轉過身,面對滿堂,揭開了陶罐上的紅布,從罐中拈起一枚半錢,對著天光看了看——

“這一枚,是清溪鎮趙大家的。他媳婦難產,母子平安。”他把半錢放回,又拈起一枚,“這一枚,西街的孫木匠,癆病,三副藥。”再一枚,“城南的老何,腿上的瘡……”

他一枚一枚地數,一筆一筆地報。堂中被點到名字的人,從愕然,到怔忡,到渾身發抖——這些賬,除了他們自己和那位死去的先生,天底下不該再有第二個人知道。

“你……你是……”趙大抱著孩子,聲音都劈了,“先生的……什麼人?”

“半錢先生,歿於斷龍原墜星崖,替一個孩子、一件古物、和天下人擋了一場大禍——這是真的,列位的香,沒有白上。”青衫客把陶罐輕輕扶正,環視滿堂,聲音不高,字字清楚,“在下今日來,是替他把話說完:他姓什麼,無人知曉;他行醫四十年,只收半錢;他說過,另一半欠著天——”

“如今,天把另一半,還回來了。”

他抬手,向門外一引。

門外,桓正卿手捧一卷黃綾文書,朗聲宣讀:都察院查西山滅門、斷龍原逆祭一案,案情大白——血手盟蒙冤昭雪;拾骨行伏法;朝中涉案者下獄;義士石七,義醫“半錢先生”,捨身衛道,敕令旌表,其名錄入案卷,佈告北地七州。

滿堂寂靜,隨即轟然。

哭的,笑的,唸佛的,追問的——亂鬨鬨的人聲裡,魯十千擠到青衫客身邊,壓著嗓子,眼圈通紅:“先生,就這麼……讓‘半錢先生’去了?名也不認,功也不領?滿城的人給你磕頭,你就站在自己靈堂裡看著?”

“名是他的,不是我的。”楚闕望著那方牌位,神色平靜,“魯十千,天下人記住一位只收半錢的郎中,比記住一個楚某人,有用得多。往後世道要是再壞下去——讓他們記得,這世上有過這麼個人,人是會學樣的。”

他頓了頓,微微一笑:

“再說了。死人做事,沒人算。這麼好用的一張牌,燒了做什麼?——玄樞的那位主人翁沒了,可出錢的傘、遞信的手,還在天上飄著。讓他們信著‘郎中已死’,讓他們慢慢查‘楚某是誰’——查去罷。”

魯十千怔了半天,一拍大腿,又急忙捂住嘴,憋出一臉的敬服:“高,實在是高——哎不對!先生,那你的名號呢?往後江湖上,總得有個叫法啊!”

楚闕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方牌位,看了一眼滿堂來來去去、哭哭笑笑的人間,忽然朗聲一笑,當著滿堂,緩緩吟了四句——

“天道有闕誰人補?大衍算殘剩一數;袖藏山河眉藏世,補天先補眾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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