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拳,楚闕硬生生接了半分,借力倒飛出十七丈。
不接不行——那一拳的去勢,掃著臺基,臺下跪伏的白衣人群就在拳風的路上。他擰身卸力,落地時腳下的龍骨地面碎成蛛網,五臟如遭錘擊,半月將養的傷,一拳回到解放前。
第二拳接踵而至。
這一夜的雷萬鈞,比谷口那一戰更強,也更“完整”——魔種藉著滿壇地氣瘋長,那半張獰笑吞得只剩左眼一線清明。楚闕不再硬接,身形化入光潮:萬流歸一,八門身法信手拈來,佛門的挪移、道門的借勢、軍中的錯步、醫家聽勁的預判,一步一換,一換一式——
他打不過。他清楚得很。他要的從來不是打過,是牽:一步一步,把這座會走路的山,從臺前牽開,牽向東北,牽向那個缺口的方向——
“前輩!”他在拳風的間隙裡揚聲,聲音穿透轟鳴,“看看臺上!你守的印在臺上!雷家的血在臺上——”
萬鈞的左眼劇烈地一顫。
攻勢滯了半息。就這半息,猩紅重新淹上來,拳勢反而更瘋——魔種學乖了,不給那一線清明任何喘息。第五拳、第六拳,拳拳都往楚闕的要害去,也拳拳都不再顧忌臺下的活祭——晏師傅在臺影裡看得分明,撫掌輕嘆:
“先生,何苦。他勒不住它的。三百年的坐關,早就把這位前輩的魂,熬成了一根燈芯——芯子上這點火,老夫一口氣就……”
臺頂,一個小小的聲音,打斷了他。
“雷萬鈞!”
滿壇光潮裡,那個白衣赤足的孩子不知何時已走到九層臺的邊沿,站在懸空的刃下。沒有人許他動,也沒有人攔得住他動——絲線穿不進他的骨,符紋照不見他的影。他就那麼站到了最高處,抬起手中一物:
一枚小刀。祭器,本是留著中元子時取他血的。
他反手在自己左掌上劃了一道。
血珠湧出來的一瞬,他把那隻流血的手高高舉起,迎著滿壇的光,迎著那具狂暴的軀體,用盡九歲的全部肺腑,一字一頓地喊——喊的調子,是打著拍子的,是搖籃曲的,是雷家大人教孩子時傳了三十代的那個調門:
“井不可視!碑不可拓!”
萬鈞的身形猛地一僵。
“印不可離手!燈不可滅!”
孩子的另一隻手扯開衣襟,那粒溫潤的白光騰起,懸在他掌心之上,青焰舒展——雷肅的殘魂在燈中拼盡最後的存續,與兒子的聲音疊在一處。一個稚嫩,一個縹緲,兩代人的血脈,同一個調門:
“雷聲在,安寢無礙——”
“雷聲斷——”
窪地裡,狂暴的地仙釘在了原地。
舉起的拳懸在半空,劇烈地顫抖。猩紅的右眼裡,炭火明滅不定;渾濁的左眼中,有大顆大顆的東西滾落下來,砸在龍骨的地面上——三百年不曾流過的淚,一落地就被光潮蒸乾。
那蒼老的聲音從喉嚨最深處,一個字一個字地爬出來,像從三百年的井底往上爬:
“……雷聲斷……舉火焚祠……攜環……東走……”
“……小娃娃……你背錯了……不對……你沒背錯……是老夫……老夫守到頭了……守漏了……”
“殺了老夫。”左眼死死盯住楚闕,字字泣血,“趁它還沒緩過來……用壇上的刃……殺了老夫——這是老夫最後……最後一次求人……”
臺頂,雷一鳴的眼淚混著掌心的血往下淌,可孩子的聲音沒有一絲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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