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渠”兩個字出口,淵心內外,八方皆動。
臺下,辛九枯的骨哨銜上唇邊——今夜他不再是黑市裡那個慢條斯理的賬房,枯瘦的身影立在九道血渠的總閘旁,哨音無聲地盪開,拾骨行殘存的人手齊齊撲向渠邊跪伏的白衣人群,骨爪揚起——
一支響箭,撕開夜空。
窪地外圍的黑暗裡,蹄聲驟起。三十餘騎自東緣的骨梁後席捲而下,馬上騎士皂衣窄刀,為首一騎直貫中軍,刀光過處,兩名撲向血渠的拾骨行漢子橫飛出去。
“繩墨司辦案——”桓正卿的暴喝壓過滿壇轟鳴,“跪地者不殺!”
同一瞬,血渠上游三里,郭大膽掄圓了鐵鎬,狠狠刨下最後一鎬——他的腳伕們挖了三夜的洩溝轟然貫通,九渠的水頭猛地一洩,暗紅的水改道東流,灌進荒原的裂隙裡。
“洩了洩了!恩公說得準——渠有總閘,閘有上游!”鹽梟們號子震天,“弟兄們,拉人!一個頭銀子一顆——恩公賞的!”
臺基另一側,石敢山率五名刀手直取總閘。老堡主斷肋上的繃帶早就繃開了,鎮嶽勁開碑裂石,一路劈至閘前——閘旁,辛九枯緩緩轉過身來。
“石堡主。”揀骨人的聲音又輕又啞,骨珠在腕上一串輕響,“何必呢。守了三十代,守來滿門白幡。跪下來,跟老漢學揀骨頭——死人不吵,死人聽話,死人不會像活人這樣,叫你一次一次白守……”
“閉上你的嘴。”
石敢山一刀劈碎了總閘,反手掄回,刀背橫掃——辛九枯袖中骨爪迎架,喀喇一聲,爪斷骨折,枯瘦的身影倒摔出去,撞翻兩盞骨燈。老堡主一步跨上去,鐵塔般的身軀罩住他,刀尖抵喉:
“西山十七口,望川,鎮嶽堡,塌天豁——石七。”他一字一頓,“你的賬,官府慢慢跟你算。老朽只替石七,收你一樣東西。”
刀尖一挑,那串骨珠應聲而斷,九顆油亮的珠子滾落滿地。石敢山一隻鐵靴碾過去,咯吱一聲,齏粉。
而九層骨臺上,另一臺戲正開到最烈處。
聞崢登臺了。
死去的聞崢,被無形的絲線提著,一步一步,端端正正地拾級而上。他的臉色青白,雙目緊閉,雙手卻穩定靈巧——那是偃師的手藝藉著他的軀殼在做活:玄鐵的柄,被那雙死人的手穩穩托起,對準懸空之刃的尾端——
守印血脈之手,合器於壇。八百年的規矩,被人用一具守印人的屍體,一絲不苟地遵守著。
“咔。”
柄,入刃尾。刃身雷紋轟然亮起一半,懸刃的九條鐵鏈繃得錚錚作響。臺頂的光潮陡然湍急,窪地中心那隻“眼窩”底下的暗紅,漲得快了——
只剩鍔。鍔合,刀成。
滿壇的瘋狂裡,有一小片地方,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楚闕站在雷萬鈞身前三步,三枚銀針已經出手,落在那具枯瘦軀體的眉心、膻中、命門。針不深,深的是針後跟進的東西——他的神識順著三針沉進去,沉入那片絞殺了三百年零四個月的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