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層骨臺上,死去的聞崢雙手捧鍔,正對準刃身的合口——
一道人影自臺下拔地而起。
沒有人看清雷萬鈞是怎麼上去的。眾人只看見臺頂轟然一震,那具捧鍔的屍傀連同鍔,被一隻枯瘦的大手隔空攝住,輕輕放下了臺——放得很輕,像放一件別人家的祭器,和一個可憐人。
然後地仙轉身,面對懸空之刃,面對那九條繃得錚錚作響的黑鐵鏈,面對臺下四十九根沖天的光柱。
“八百年前,鑄這柄刀,是為了關門。”他的聲音不大,滿壇皆聞,“今夜有人拿它開門——”
“老夫說,不行。”
一拳。
不是打向刃——刃是三十六神兵,打不壞,也不能壞。這一拳打向窪地邊緣,打向那圈骨柱的“生門”方位:三根骨柱應聲而碎,光的經緯轟然缺了一角,滿壇奔湧的地氣頓時亂了綱紀,如決堤之水四散奔流。第二拳,又是三根。第三拳——
四十九柱去其九,大陣的穹廬塌了半邊。
窪地中心,那隻“眼窩”底下漲到極盛的暗紅,猛地一滯,隨即狂怒地明滅起來——像盛宴擺到唇邊被人掀了桌的饕餮,隔著一層地皮,發出整片荒原都聽得見的、低沉的震鳴。
臺頂鐵鏈崩斷,懸刃傾斜。雷萬鈞一把撈住墜落的刃——刃身雷紋暴漲,反噬的兇戾之氣順臂而上,他渾不在意,另一隻手已經把臺邊的孩子攏進臂彎,飄然落地。
落在楚闕身前。
“小娃娃,接著。”他把那柄開了九成封的兇刃,連同臂彎裡的孩子,一併交到楚闕面前——刃,他倒轉刀身,以柄相遞;孩子,他放得極輕,“刃歸守印人。人,歸先生。”
做完這兩件事,這位三百歲的地仙晃了一晃。
方才那三拳,拳拳都在燃燒他坐關三百年最後的存續。他站定,不肯倒,只是回頭望向臺影深處——那裡,錦袍的身影靜靜立著,從頭到尾沒有逃。
“修偶的。”雷萬鈞的聲音像磨了三百年的刀,“借老夫的手,殺老夫的族。這筆賬——”
“賬?”
臺影裡,傳來一聲輕笑。
晏師傅緩步走出來。大陣塌了半邊,祭品跑了大半,殺器反了水,合刀斷在最後一合——滿盤皆輸的局面裡,這位營造大師的臉上,竟又浮起了那層和煦的笑,只是笑意底下,什麼東西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像潮水退出沙灘。
“戲班子叫你們燒了臺,武行反了水,連賬房都叫官差拿了。”他環視滿壇狼藉,輕輕拊掌,讚歎似的,“好,好一齣大戲。老夫入行以來,頭一回做觀眾——過癮。”
他抬起手,慢條斯理地,解開了錦袍的第一顆盤扣。
“不過諸位——”
盤扣解盡。錦袍無風自落。
袍下沒有身體。
只有絲。千絲萬縷,銀灰近白,自“晏師傅”寸寸綻開的軀殼裡噴湧而出,在夜空裡張成一片遮天的網;那具養了二十年的白皙軀殼像一件脫下的戲服,被絲線恭恭敬敬地疊好,擱在臺階上。絲網中央,懸著一點看不真切的存在——非人,非鬼,一具三尺高的、真正的偶,通體骨白,臉上五官,只雕了一半。
半張臉的偶,垂絲萬縷,俯瞰滿壇。
那溫潤悅耳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回,不從任何一張嘴裡來,從每一根絲上來:
“——壓軸的這一折,容老夫本主登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