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68章 九淵(1)

作者:雅少公子·3小時前

臘月二十三,小年,望川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

十千樓打了烊,魯十千正在櫃檯後撥拉一年的總賬,算盤打得噼啪響。門板忽然被人敲了三下——不急不緩,一下,一下,沉穩得很。

“打烊嘍!要吃酒明兒……”魯十千罵罵咧咧去卸門板,卸開一條縫,愣住了。

雪地裡立著一位青衫客,肩上落著雪,手裡捏著半枚銅錢。

“掌櫃的。”青衫客把那半枚錢擱在門縫裡的櫃沿上,“賒酒一罈。”

魯十千看看錢,看看人,忽然咧開嘴,眼眶跟著就熱了。他一把拽開門板,回身朝地窖大喊:“夥計!開窖!把最裡頭那壇——第一百壇——給爺抬上來!”

雪夜,地窖,還是那兩隻倒扣的酒罈。第一百壇酒拍開了泥封,兩隻粗碗滿上。

“九十九壇,喝了個頭。”魯十千舉碗,“這第一百壇——先生,敬什麼?”

楚闕想了想。

“敬賬。”他說,“舊賬清了的,新賬開了的,還沒上門的——都敬。”

兩隻碗碰在一處。窖頂的雪聲簌簌,人間的酒暖烘烘。

同一個雪夜,千里之外。

某處黑市的深巷裡,一頂不起眼的氈帳中,燈下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面目,只看得見一雙骨節漂亮的手,正把玩著一隻雷紋古匣——望川廢窯那一夜,從滿場刀客眼皮底下消失的頭牌。

匣開了。匣中沒有金玉,只有一頁折得整整齊齊的舊圖。圖上硃砂勾著一道蜿蜒的海岸,海岸盡頭畫著一座祠,祠下兩個小字:聽滄。

“嘖。”那人把圖湊到燈下,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味,“守了八百年的人家,祠裡的老圖,鎖在雷家的匣子裡——雷家倒了,匣子進了黑市,黑市又要賣給不三不四的買主。這世道,果然什麼都看不住。”

“看不住的東西——”他把圖收入懷中,撣撣衣襬起身,帳門一挑,人已在雪巷裡,只留下一串漸遠的、心情很好的笑,和帳中一張兩指寬的紙帖,壓在空匣底下:

“竊塵樓主,到此一遊。”

同一個雪夜,再往西。

斷龍原深處,雪落不進淵心——那片窪地的上空,雪花飄到半途便化了。九層殘臺的廢墟旁,一尊青灰色的坐像端坐如初,像上覆著薄薄一層霜,懷中刀影沉沉。

坐像之下,三百丈深處,黑暗的最底層。

一隻巨大的、豎著的眼睛,在闔著的眼瞼之後,緩緩地轉動了一下。

它在做夢。夢裡有八百年前的天火,有三十六道刺目的光,也有三個月前那一夜——一罈新的面孔,一個站在“不存在”之處的青衫人,一個所有賬本都翻不到的孩子。

它把這兩張臉,在夢裡翻來覆去地看。

不急。它一點也不急。它有的是年頭——

而在它頭頂三百丈,那尊青灰色的坐像,霜雪覆蓋的眉目沉靜如山,抱著刀,一動不動。

守著。

九州歷三百二十五年,就這樣過完了。

這一年,史書上只記了兩行:秋,北地大獄,都察院鋤奸黨若干;冬,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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