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1章 東行辭望川(1)

作者:雅少公子·2天前

九州歷三百二十六年,三月初五,望川西山落了今春最後一場雪。

雪不大,落在守缺齋的茅頂上,薄薄一層,像一封沒寫字的信。天不亮,齋裡的燈就亮了——三間草堂收拾得乾乾淨淨,書架蒙了布,藥廬的藥材分門別類交割清楚,連院角那口醃菜缸,都貼了張字條:四月開壇,先吃東邊那口。

郭大膽蹲在門檻上,看著這一切,蹲得滿臉不是滋味。

“恩公,要不……俺還是跟著去吧?”他搓著手,“海邊俺熟啊!俺販過私鹽,海路的道道俺門兒清——”

“正因為你熟,才要留下。”楚闕把最後一隻藥箱扣好,“守缺齋逢五逢十的講學,替我貼告示告個假;鎮嶽堡、望川、京裡的信,都會送到這兒來,你替我收著,按信皮上的記號分輕重——火漆雙印的,走桓校尉的加急轉給我。”他頓了頓,“還有,西邊斷龍原方向,每月十五,你帶兩個弟兄去落雁驛走一趟,找宋老丈喝頓酒。”

“喝酒?”

“喝酒。”楚闕道,“聽他說說,原裡最近打不打雷。”

郭大膽撓撓頭,把這些一條條記下了。他不識幾個大字,可恩公交代的事,他拿腦子刻。

辰時,師徒兩人下了山。

走出半里,雷一鳴回頭望了一眼。雪裡的守缺齋安安靜靜,鎖雷祠的石坊立在一旁,十七座墳頭覆著薄雪,像十七床白被。孩子望了三息,轉回頭,把背上的小書箱緊了緊。

這一年他十歲,個頭躥了半頭,背得動書箱,也背得動更沉的東西了。

“師父。”他邊走邊問,“咱們這回,扮什麼?”

“扮讀書人。”楚闕的步子不緊不慢,“為師姓柳,名汀,字岸之,落第的舉子,遊學天下,順路課徒餬口。你呢——”他看了孩子一眼,“姓雷不能用了。你叫小滿,是為師在北邊收的學生,爹孃務農,供你讀書。”

“小滿……”雷一鳴咂摸了一下這個名字,“為什麼叫小滿?”

“節氣裡,麥子灌漿,將滿未滿。”楚闕道,“讀書人給學生起名,就愛這個調調——記住了,往後四個月,你是個背書背得腦仁疼、一心想回家掰苞谷的娃。功夫收進骨頭裡,環貼身藏好,看人的本事——”

“照常看,看了不說,回來告訴師父。”孩子接得溜熟。

“嗯。”楚闕抬眼望向東方。晨光初透,官道筆直,一直鋪到天邊,“走吧。四千裡,四十天——去看海。”

東行的四十天,後來在雷一鳴的記憶裡,是又一段安穩日子。

和去年那段鹽道不同:那時他們藏著一車東西、一身傷、一路追兵;這一回,師徒兩人一副書箱一隻藥箱,走官道,宿客棧,光明正大得很。柳夫子在沿途的縣學蹭過三場講,贏了兩局棋,醫好了一個驛丞的老寒腿——診金沒收半錢,收的是一壺好醋。

“師父,”雷一鳴忍不住問過,“不收半錢了?”

“半錢先生死了。”楚闕把醋收進藥箱,語氣平常,“柳夫子是個俗人。俗人收醋。”

孩子似懂非懂。又走了幾日他才咂摸過來:師父是把“半錢”這個記號,連同那個死去的名字,一起收進墳裡了——如今行走江湖的每一個習慣,都是新配的藥,一味不能串。

三月盡,過了中原東部的漕運重鎮,風裡的味道變了。

先是水汽重了,再是泥土味淡了,最後,四月十二那天午後,翻過一道長長的緩坡,一股全然陌生的氣味撲面而來——腥的,鹹的,溼的,浩浩蕩蕩,鋪天蓋地,像天地間打翻了一罈醃了萬年的老滷。

雷一鳴站在坡頂,張大了嘴。

天到了盡頭。地也到了盡頭。天地盡頭之外,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起伏的、閃著碎金子的青灰色——它比斷龍原還要大,大得沒有道理;斷龍原是死的,它是活的,整個兒都在動,一波一波,推著一種聽不見開頭也聽不見結尾的轟響。

“師父……”孩子的聲音發飄,“這就是……海?”

“這就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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