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9章 第一回合(1)

作者:雅少公子·3小時前

白衣人施施然穿過一場用眼睛進行的大戰,在楚闕對面坐下了,自來熟地給自己倒了盞茶。

“柳夫子。”他呷了口茶,“或者,在下該換個稱呼?”

“閣下想用哪個?”

“難說。”白棲遲把玩著茶盞,笑意流轉,“一個月前我進的城,比夫子晚十天。這一個月我看夫子:教書教得有模有樣,翻縣誌翻得像那麼回事,一封酸信支開市舶司,一張短箋嚇回海沙幫——乾淨,漂亮,滴水不漏。滴水不漏得,跟去年北邊那樁案子裡的某位先生,一個路數。”

他往前傾了傾身,壓低聲音,眼睛亮得像狐狸:

“望川的案子我研究過——研究得可仔細了。補闕先生,四句詩號,天道有闕誰人補。嘖,好詩。就是有一節我想不通:那位先生在望川一戰成名,帖子堆成山,怎麼轉過年來,跑到東海邊上教蒙學來了?”

“閣下的帖子上寫:柳夫子好手段。”楚闕不接這茬,慢條斯理地續茶,“在下也還閣下一句——樓主好耐性。真圖在手一個月,不出手,不離城,夜夜在城裡轉——閣下在等什麼?等一個看得懂圖的人?還是等一個……**敢跟著圖下海的人**?”

白棲遲的茶盞在唇邊停了一停。

兩個人隔著一張茶桌對視。三層的燈影裡,一個白衣似雪,一個青衫如洗;滿市的喧囂從他們中間流過去,像河水繞開兩塊石頭。

半晌,白棲遲笑了。這一回不是那種滿不在乎的笑,是真的笑。

“有意思。”他把茶一口飲盡,“我先攤半張牌。這圖,我不賣——掛天價收聽滄舊物的那一位,錢能淹死人,我偏不賣他。為什麼?”他屈指敲了敲桌面,“因為我拆過他一件東西。三年前,京裡,一隻機關匣,我順手牽的——拆了三年,拆不開。天底下沒有白某拆不開的鎖,唯獨那一隻。後來我想明白了:那不是鎖,是個‘活物’的殼。造那匣子的手,不是人間該有的手。”

“打那天起,我就盯上這條線了。錢傘,骨爪,圖紙——從京城一路盯到望川,再盯到這片海。”他的笑意淡下去,露出底下一點罕見的、近乎認真的東西,“夫子,我這個人,偷了半輩子腌臢,什麼髒的沒見過。可這條線上的腌臢,跟別的不一樣——別的腌臢是人心黑;這條線的黑,**不是人的**。”

他把那半卷絹角又亮了一亮:

“圖在這兒。路在圖上。圖上的路,得三樣東西一起才走得通——我看得懂圖上的星位,可我缺潮汛的演算法,缺一樣‘信物’。夫子,你缺圖。”他攤開手,笑容重新變得漫不經心,“做個買賣?”

楚闕看著他,看了很久。

“買賣不急。”他終於開口,“先問樓主一句實話——這一趟下海,九死一生,圖上的東西與你無冤無仇,賣了圖,你拿著金子走人,天經地義。你圖什麼?”

白棲遲愣了一下。

隨即他仰頭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笑完了,用一種“你這人真沒趣”的表情搖搖頭:

“圖什麼?夫子,你這問題問得——跟問賊‘你為什麼偷東西’一樣蠢。”他站起身,理了理月白的袍子,丟下今夜的最後一句話,也丟下一枚拴著紅繩的銅鈴,鈴舌上刻著個小小的“白”字:

“我這個人,就好一口——**看不得鎖著的東西。**”

“鎖著的箱子要開,鎖著的賬要翻,鎖著的天……”他往樓下走去,聲音混進滿市燈火裡,飄飄的,“也想撬開看看裡頭是什麼。三日後,還是這枚鈴能找著我。夫子想好了,搖鈴。”

白衣消失在琥珀色的燈海里。

雷一鳴從頭到尾沒敢喘大氣,此刻才湊過來,小聲問:“師父,他臉上的表情……全是自己的。可我看不透他——他說的是真話麼?”

楚闕把那枚銅鈴拈在指間,看著鈴舌上那個“白”字,看了很久。

“真話。”他緩聲道,“真話說得像玩笑的人,一輩子沒幾個朋友——”

他把鈴收進袖中。

“——也一輩子,交不到假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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