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九,清晨,一隻鳥落在了陰祠的簷角上。
是一隻鷗。落定之後,它就不動了——不理羽,不覓食,不叫,琉璃磨的眼睛直直望著祠門。滄家的孩童扔了塊魚乾過去,魚乾砸在它翅上,鏗的一聲輕響。
銅的。
鱗衛要打,被楚闕止住。他走到簷下,朝那隻機關鷗伸出手——鷗的胸腹咔的一聲開啟,滑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皮紙,而後整隻銅鳥當場散架:齒輪、簧片、羽甲,噼裡啪啦落了一地,再拼不起來。
送完信,就把自己拆了。乾淨,利落,不留一件完整的東西給對手研究。
皮紙展開,不是信。是一張圖。
圖繪得極精:鰲背的輪廓,陰祠的位置,滄家木屋的排布,九盞燈的方位,「潮音」與沉鈴雙龕的間距——連祠前平臺上哪塊甲面有裂紋,都標得分毫不差。圖角一行小字,筆畫平直,不帶鋒芒:
“貴處圖紙,敝人已有。七月二十,午時,霧牆東縫外,一敘。只請楚先生。——倕。”
滿祠皆驚。這張圖意味著什麼,人人都懂:霧牆擋得住船,擋不住“耳朵”——這些天,敵人已經把鰲背量了個通透。
“不能去!”滄承海斷然道,“分明是調虎離山——”
“不是。”楚闕盯著那張圖,緩緩搖頭,“他若要調虎,會把圖藏好。把圖送上門,是稱量——他在告訴我:你的底,我有了;來,把你的底也帶來,我們對一對。”他把皮紙折起,收進袖中,“這樣的對手,請一敘,就真的只是一敘。他的刀不在袖子裡——在圖紙上。”
“我去。”
七月二十,午時,霧牆東縫外。
海上停著一條小艇,艇上一人,無侍從,無兵刃。楚闕乘滄家的小舟出縫,兩舟相隔三丈,隨浪起伏。
工倕比想象中平常。
五十上下,矮壯,膚色是常年工房裡養出的青白;粗布短打,袖口挽著,雙手覆著舊皮護指——那雙手放在膝上,指節粗大,佈滿舊繭與細小的疤,像兩件用了半輩子的工具。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不冷,不倨,只是平,平得像一塊刨過的木料。
“楚先生。”他先開口,聲音也平,“身量七尺一寸半,慣用右手,左手三指有常年捻針的繭,步幅二尺四寸,落腳前掌先著地——敝人圖上記的,可有錯處?”
“毫釐不爽。”楚闕拱手,“工師傅的圖,名不虛傳。”
“圖沒有虛傳,圖只有對錯。”工倕糾正道,認真得不像客套,“先生的圖,敝人畫了三個月。三個月畫不出臉——生平第一遭。所以今日請先生來,先看一看臉。”
他真的看了。目光在楚闕臉上停了足足十息,像丈量一件結構不明的物件。看完,他微微搖頭:
“看了,也畫不出。罷了。”他從艇板上拿起一卷圖紙,隔空拋來,“談正事。這是敝人的盤。”
楚闕接住,展開。
圖上是八月十八的歸墟:大潮的水線,漩流的轉速,霧牆的薄點,四十一條船的陣位——以及,鰲背。鰲背上標著三處紅點:左前肢根,右前肢根,頸椎第三節。紅點旁註著時刻:亥時三刻,弦滿,鎖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