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用了三天。
三天裡,楚闕在鰲背各處“聽”了一百多個位置:掌貼甲面,針探甲縫,耳附老樹的根——樹根紮在甲上,樹身就是現成的聽診筒。祝老的古歌配合著他,歌到哪裡,鰲身的血氣便松到哪裡,他便聽哪裡。
第三夜,他把聽出來的東西,用炭筆畫在了一張大紙上,攤在陰祠正堂的地上。滿堂的人圍著看:滄承海,祝老,青綃,白棲遲,兩個孩子。
紙上是一隻鰲的輪廓。輪廓之內,楚闕畫了一張網——細線自鰲腹一點出發,沿著脊骨一路蔓生,網住三處大關節:左前肢根,右前肢根,頸椎第三節。
“病灶在這裡。”他的炭筆點在鰲腹那一點上,“一枚核,拳頭大,鐵與蠱養在一處——三年前順著‘祭鯨’進的腹。它不毒,不爛,只做一件事:長。以鐵為種,以骨為土,順著骨縫抽枝發芽,長成你們看見的這張網。”
“網長到今天,纏住了三處關節。纏而不鎖——它在等。”炭筆移向紙角,那裡畫著一個小小的、上了發條的鐘,“核裡有一套簧,三年來一圈一圈,自己給自己上弦。我聽了三夜,它走得極準,而且——每天快一分。”
白棲遲的臉色變了:“快一分……它在趕一個日子。”
“八月十八。”楚闕的炭筆在鐘下寫下這四個字,“弦滿之日。那一夜,三處關節裡的網同時絞死——鰲不死,鰲癱。前肢鎖,頸椎鎖,八百年鎮著歸墟的這具身軀,會在大潮最高的那個時辰,動彈不得。”
滿堂死寂。祝老的手抖著,撫上紙面那隻小小的鐘,蒼老的水音裡全是恨:“好毒……不殺它。殺了它,漩就塌,誰也別活。癱了它——門就開了,門框還是好的……”
“所以,要拆。”滄承海嘶聲道,“先生,能拆麼?!”
“能。也必須拆。”楚闕環視滿堂,“但有三樣難處,說在前頭。”
“其一,拆鐘不能在它睡著時。網纏著神經血脈,睡著拆,它劇痛驚醒,一掙,鰲背上這座村子就沒了——得讓它醒著,忍著,配合著。這需要祝老的歌,需要滄家的血誓,需要——”他看向雷一鳴,“需要守印人的孩子,在它眼前。”
“其二,拆序不能錯。那張網是活的圖紙,拆錯一根,餘下的立刻絞死。我需要一雙絕對穩的手打下手,一雙絕對準的眼睛盯圖。”他看向白棲遲——後者難得沒貧嘴,鄭重點頭。
“其三——”楚闕頓了頓,說出最難的一樣,“拆到最深處那一簧時,痛是壓不住的。壓不住的痛,得有人替它分。這是醫家的法子,一炁渡塵,以身為橋——它的痛,走我的身。它八百歲,身量如山,我能分多少,分多少。”
祠堂裡靜了很久。祝老望著這個岸上來的先生,深海色的老眼裡浮起一層水光,最終只化作一句:
“……手術之日,老朽的歌,陪先生到最後一個音。”
“定在八月初三。”楚闕收起圖紙,“小潮,水穩,離弦滿還有十五日餘量——若手術順利,鰲有半月將養;若不順利……”他沒說下去,換了個說法,“留出改錯的日子。”
散了議,眾人各去準備。楚闕獨自留在祠前平臺上,取出納淵囊,就著長明燈,開囊一線。
“聽見了?”
“聽見了。”囊中的聲音這一回沒有戲謔,安靜了片刻,才慢慢開口,“腹核蓄勢,骨網鎖關,弦期對潮——先生,實話跟你說,這活兒,漂亮。漂亮得老夫都嫉妒。三年上弦,一夜鎖關,不殺不毀,只取一個‘癱’字——他把一座活山,當一件卡簧的機括來修理。”
“拆法,你可有指點?”
“有一句。”偃師的聲音低下來,“老夫說過:拆最後一根簧之前,前頭拆的都是它讓你拆的。這話在這兒也一樣——先生記死了:拆到你覺得‘成了’的那一刻,就是他圖紙上寫著‘該炸’的那一刻。那時候,別信手,別信眼——”
囊口幽光一晃。
“——信你那個,圖紙上沒有的東西。”
楚闕掐訣收囊,立在祠前,久久未動。
夜深。鰲背的村莊燈火漸次熄了,唯有祠中長明燈與鰲首的古歌,一光一聲,守著這片靜海。白棲遲不知何時上了祠頂,忽然低低地“咦”了一聲。
“夫子。你來看。”
楚闕掠上祠頂。白棲遲指著東北方——霧牆之外,極遠的海天線上,浮著一線星星點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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