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闕昏睡了三天。
三天裡,鰲背上的秩序井井有條,反倒比往日更緊:白棲遲接掌了外圍警戒,滄承海督著修補木架、加固祠防,青綃帶鱗衛晝夜巡水,祝老的歌換成了將養的調子——一半唱給鰲,一半,唱給藥廬裡那個見了底的人。
雷一鳴三天沒離開藥廬。他記得師父教過的每一條:昏睡之人,室要暖,光要柔,湯藥溫著,每半個時辰探一次腕息。他做得一絲不苟,夜裡就趴在榻邊打盹,手始終搭在師父腕上——師父說過,醫家聽脈,聽的是騙不了人的東西;他還聽不懂脈,但他能聽懂“還在”。
第三天夜裡,腕息忽然沉了一沉。
孩子驚醒,正要喊人,卻見榻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正就著一豆燈光,安安靜靜地內視著什麼。
“師父!”
“噓。”楚闕抬手示意他坐,聲音虛,卻清明,“不妨事。為師在看一樣新東西。”
丹田之內,那朵油盡燈枯的白蓮,三瓣殘光已經斂盡了——蓮沒有死。蓮心深處,七十日的耗竭與手術那一夜的傾倉,竟逼出了一粒前所未有的東西:小如芥子,溫潤堅實,像一枚**蓮子**。
他細細體味了半晌,明白了。
從前他把紅塵氣當水——蓄於倉,用則減,離了人間便是無源之水。可這一路,船上的一粒人間,鰲背的一座村莊,手術夜滿背的燈火與心跳——教了他另一層:紅塵不只在“多寡”,更在“**流轉**”。他傾倉渡鰲,鰲活了,滿背的人心隨之一暖——那一暖,又有一縷縷的新流,回到他身上。付出去的賬,原來會自己生息。
生出來的息,凝成了這粒蓮子。
倉可以空,種不會死。往後哪怕行到紅塵斷絕之地,只要這粒子在,逢著一點人間的水土,蓮便能重萌——不必再從頭攢起。
他在心裡的賬本上記下一筆:**八月初六。倉空。得種。**
——這算是這一場大耗、大險、大痛之後,天道找補給他的利息。
“師父,你笑什麼?”雷一鳴小聲問。
“笑為師又學了一課。”楚闕靠著榻頭,看著自己的徒弟——三天沒閤眼的孩子,眼窩青黑,衣服都沒換過——他伸出手,替孩子理了理睡亂的頭髮,“這一課還是你們教的。行了,去睡。明日起,為師要喝三天你熬的粥——熬糊了不認賬。”
八月十五,中秋。離大潮,還有三天。
按理說,大戰當前,沒人有心思過節。可這一日清早,滄承海拍了板:“過!八百年了,鰲背上沒熱鬧過一回——大戰前頭,更要過!讓對面看看,我們不是縮在這兒等死的,我們是**過日子**的!”
於是鰲背上過了一個古今未有的中秋。
滄家的婦人們蒸了海味的月團;大櫓二帆下網,起了滿滿一艙魚;鱗衛們不知從哪片海底捧來幾十枚夜光的珠貝,沿著祠前平臺擺了一圈,天一黑,珠光與月光相映,滿背生輝。祝老破例唱了一支漁家的俚曲——老鮫人唱葷的居然也在行,臊得滄家嬸子們直捂孩子耳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