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48章 舊船塢瓮中(1)

作者:雅少公子·3小時前

十月初五,子時。

海晏城西郊,廢棄的舊船塢——三年前工倕造旗艦骨架的地方,如今空空蕩蕩,只餘滿地鐵屑和一架鏽死的龍門吊。

錢通海來了。一身夜行的黑綢,身後兩個心腹抬著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白日里他把這口箱子從分號地庫的夾壁牆裡起出來時,手都是抖的:三年的底賬,每一筆“偃”記的進出,每一單代付的定金,每一條打點的官路——燒掉的是能燒的,這一箱,是他的命,也是他的“自證”。

船塢深處,一點燈火。

燈下立著一個背影,矮壯,粗布短打,左袖空蕩蕩的——海上敗訊裡都說了,倕大匠斷了一臂。

“大……大匠。”錢通海搶步上前,滿臉堆著劫後餘生的諂笑,“賬,全本都在,一筆不少!小人對東家的忠心,天日可鑑!海路的事是天災,是那姓楚的邪門,小人的錢路可從來沒出過紕漏——大匠明鑑,您過目,您過目——”

他親手開啟樟木箱,捧出最上面的總冊,雙手奉上。

燈下的背影轉過身來。

不是工倕。

是一張他做夢也想不到的臉——文昌巷那個教蒙學的、酸了吧唧的、請他吃過一頓飯的窮夫子。青衫洗得發白,正藉著燈光,慢條斯理地翻看他雙手奉上的總冊。

“柳……柳先生?!”錢通海的腦子嗡的一聲,隨即一個天塌地陷的念頭轟然砸下——他猛地回頭——

船塢四面,火把次第亮起。皂衣緹騎自暗處合圍,為首一人按刀而出,麵皮微黑,顴骨很高:都察院緹騎,桓某,奉命查辦通匯天下“偃”記逆案——**海晏分號,照望川舊例辦。**

樟木箱敞在當地,三年底賬,一頁未燒。

錢通海癱坐在鐵屑地裡,面如死灰。半晌,他慘笑起來,望著那個翻賬的青衫人:

“……好。好一個甕。”他咬著牙,一字一字,“姓楚的——你早就盯上我了。進城第一天,從我給你下帖子那天起……不,更早——你是幾時開始算計錢某的?!”

楚闕翻完總冊,合上,輕輕放回箱中,這才看他。

“錢掌櫃記錯了。”他說,語氣還是那個溫吞的柳夫子,“不是我在算計你——是你在算計的每一筆賬,都自己長著腿。北灘村翻的船,漁村裡‘吃酒’的老人,聽滄祠封存的戶頭……這些賬你記在暗冊裡,以為燒了明賬就乾淨了。”

“可是掌櫃的,賬這個東西——”他撣了撣青衫上並不存在的灰,“**從來不在紙上。在人身上。**你每做一筆,就有一個人記著一筆。我進城不過是替他們,把散賬歸了個總。”

緹騎上前鎖人。錢通海被架起來時,忽然像想起什麼,瘋狂掙了一下,嘶聲喊:

“姓楚的!你贏不了的!你知不知道‘偃’記上頭是什麼?!錢某這樣的櫃,北地七州、東海、南邊——**多得是!**一口櫃倒了,賬房換個字號接著開!你拆得完麼——”

“拆不完。”

楚闕答得平靜,平靜得讓那嘶喊噎在了半空。

“所以不急。”他望著這個癱在緹騎手裡的掌櫃,緩緩道,“一口一口地拆。今夜先拆你這口——掌櫃的,你方才那句話,比你這一箱賬還值錢:**多得是,就是名錄。**都察院的先生們最愛聽這四個字了。帶走吧。”

火把的光湧動著,人犯與贓證被押出船塢。桓派的緹騎統領過來,向楚闕鄭重抱拳:“桓大人有言在先:海晏一案卷宗謄清後,頭一份送守缺齋。另有大人一句口信——”

統領一字一字轉述:

“繩墨又量下一寸。京裡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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