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49章 柳夫子辭館(1)

作者:雅少公子·2小時前

通匯分號倒臺的訊息,三日之內傳遍了海晏城。

滿城譁然裡,沒有一個人把這場大案,同文昌巷那個教蒙學的柳夫子聯在一處——官府的佈告上寫的是“都察院密查經年,一舉破獲”;茶館裡的說書人添油加醋,說是京裡來的欽差假扮綢商臥底三載。柳夫子聽著學生們眉飛色舞地轉述這些版本,捻鬚點頭:“嗯,欽差辛苦。”

十月中,柳夫子貼出了辭館的告示:**家中來信,先生返鄉,塾館散館。**

散館那日,小院裡擠滿了人。

五個學生,連同他們的爹孃,還有半條巷子的街坊。綢緞莊送了衣料,船行送了臘味,漁欄把頭的閨女哭得直打嗝——她如今能記全賬了,把頭逢人就誇閨女比兒子頂用;豆腐坊的順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人話:“先生,束脩……俺家還欠著兩季的。”

“不欠。”柳夫子把一摞批好的功課分還給學生們,“你帶小滿摸熟了半座城——那半座城,抵十年束脩。”

散了眾人,院裡最後剩下兩位:北灘村的阮阿婆,拄著杖,由老伴陪著,專程進城來的。

老兩口沒提當年那兩封信——他們至今不知道海沙幫撤走的真正緣故。阿婆來,是送一雙親手納的布鞋,鞋底納得密密實實:“先生要走遠路。莊戶人沒別的,一雙鞋,走到哪兒,都是踏實的。”

她的老伴,那個給聽滄祠當過二十年船工、寧死不肯吐一個字的犟老頭,把一樣東西鄭重地交給雷一鳴——一隻巴掌大的木刻小船,船頭刻著一盞小小的燈:

“娃。老漢刻了一輩子船,就這一隻,刻了燈。”老船工的聲音啞啞的,“聽人說……南邊海崖那兒,夜裡又望得見燈火了。是滄家的人回來,重立祠了。老漢眼神不濟,去不了那麼遠——你替老漢把這隻船,擺到新祠的窗臺上。就說,北灘村的賬,村裡人都記著呢。”

雷一鳴雙手接過,鄭重應下:“阿爺放心。開春就擺。”

當夜,收拾行裝。柳夫子的一切——水牌、戒尺、批過的功課底稿——都留在了小院裡,託給隔壁豆腐坊照看:“房賃到明年秋。或許還有先生來賃,東西留著,能用。”

楚闕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住了半年的小院。

單化身的規矩,一部一身:半錢先生死在墜星崖,死得轟轟烈烈;柳夫子散在文昌巷,散得平平常常——一個名字轟然謝幕,一個名字悄然退場。他倒覺得,後一種收梢更好些:

轟烈是戲。平常,才是日子。

十月十八,北歸啟程前夜,外港,船上。

白棲遲擺了一桌酒。菜是他親手做的,酒是從蜃市“買”的——他特意宣告是買的,還出示了票據,滿座沒一個人信。

酒過三巡,他忽然斂了笑,從懷中取出那捲聽滄古圖,雙手推到楚闕面前。

“物歸原主——不對,這圖本也不是我的。”他難得地斟酌了一下詞句,“物歸**正主**。持錄人收著它,比揣在賊懷裡像話。”

楚闕沒有立刻去接。

“樓主,圖給了我,你追了三年的線,怎麼辦?”

“線?”白棲遲給自己滿上一盞,一口乾了,“嗐。我想明白了。追了三年,我一直當自己追的是那隻拆不開的匣子——到鰲背上才咂摸過來,我追的根本不是匣子。”

他轉著空酒盞,望著艙外的夜海,語氣漸漸認真:

“我十一歲上就沒了家。怎麼沒的,不提了——反正跟一筆‘誰也查不了的賬’有關。打那以後我就幹這行:專偷腌臢,專翻爛賬,帖子一貼,滿城風雨——圖什麼?圖那些自以為鎖得住天的人,夜裡也嚐嚐睡不著的滋味。”

“三十年,我一個人偷。偷得痛快,也偷得——”他頓了頓,找了個詞,“**偷得窄**。一把鎖一把鎖地開,開到死,能開幾把?到了你這條船上我才見著另一種開法:你們這夥人,開的不是鎖——你們開的是**局**。滅門的局,空祠的局,八百年的死局——一局一局,連甕帶底掀。”

他把酒盞一放,正襟危坐,朝著楚闕,也朝著滿桌的人,抱拳:

“所以白某今日討個明白:這夥,我入定了。往後守缺齋的賬,算我一股——跑腿的股,開鎖的股,拆臺的股。分紅我不要,我就要一樣——”

他咧嘴一笑,又是那副沒正形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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