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望川城。
十千樓的生意,比一年前更火了。火的緣故,一半是酒,一半是樓裡新來的說書先生——此人別的本事平平,獨一樣:段子新。別家還在說《補闕先生斷龍原鬥法》,他已經開講《東海滄龍記》了:什麼八百歲的老龜馱著廟,什麼海底的鐘樓響一聲塌半邊天,什麼白衣劍仙一根頭髮絲拆了閻王的鎖——滿堂喝彩,日日爆滿。
這一日打烊後,說書先生正在後堂對賬——說書是幌子,他實是魯十千新招的賬房——忽聽前堂門板三響,一下,一下,不急不緩。
魯十千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了。
他幾步搶到門口,卸下門板——雪地裡立著四個人:一位青衫客,一個半大少年,一位月白袍子的公子,一個缺耳的車伕。
“哎喲——”魯掌櫃的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也顧不上抹,扯著嗓子朝樓裡喊,“夥計!開窖!把今年新收的頭一罈——”
“不忙。”楚闕笑著按住他,“先給我們上四碗陽春麵。海邊回來的,想這一口,想了半年。”
面吃到一半,魯十千把這半年的賬,一本一本搬了出來。
北地的賬:守缺齋安好,郭大膽看家看得鐵桶一般,講學的告示底下,隔三差五就有人貼條子問先生幾時回;鎮嶽堡的賬:石敢山秋天親自來過一趟望川,坐著喝了半日酒,話不多,臨走留了一句“請先生回來後,務必先到堡裡一趟”——魯十千學到這兒,壓低了聲音:“先生,石堡主那天的臉色,不像有喜事。”
京裡的賬:桓正卿升了,都察院正式掛了銜,通匯天下的總號被連根掀了個底朝天——可查到最要害的一層,又是那四個字,“到此為止”。桓的信裡說:**牆比去年厚了。可牆這個東西,量得多了,就知道磚縫在哪兒。**
最後,魯十千從櫃檯最底層,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
“這個,是上個月一個南邊來的藥材客商留下的。”他神色古怪,“那客商指名說,交給‘守缺齋的先生’。我問他名姓,他笑而不答,就說了一句——‘百草堂的人,不留名’。”
匣中無信,只有一小包藥材。
楚闕拈起一撮,捻開,湊近,聞了聞——眉峰微微一動。
那是一味南嶺的藥,中原罕見,名叫**斷瘴根**——專解南荒瘴毒的頭一味主藥。而這一包斷瘴根的斷口,新鮮得很,採下不過月餘。
無信,無名,只有藥。可這味藥本身,就是一封信:
**南邊,有人在備著解瘴毒的藥——備得很急。**
窗外,雪落無聲。楚闕把那包藥收進袖中,望著南方沉沉的夜空,半晌,對滿桌的人說了一句:
“明日去鎮嶽堡。”
“石堡主等的,怕不是喜事。”
十一月末,鎮嶽堡。
一年不見,堡裡的氣象變了:堡門前的車馬道上有了轍印——守印聯盟重整之後,官府的歲給恢復了加倍,各地慕名投堡的匠戶添了十幾家;街上跑動的孩童多了,最小的那撥裡,有幾個是去年堡戰遺孤,如今全堡供養。石敢山的頭髮全白了,腰桿卻挺得比去年直。
寒暄未畢,老堡主就把楚闕一行領進了祠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