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闕先生之守印紀》第57章 龍抬頭啟程(1)

作者:雅少公子·1天前

二月二十,龍抬頭,宜出行。

守缺齋前,一車兩騎,行裝齊整。送行的人站了一坡:郭大膽和他的弟兄們,聞訊趕來的浩然書院學子,附近的山民藥農——還有專程從望川城趕來的魯十千,拎著兩壇酒,一罈塞進車裡,一罈當場拍開,給送行的人滿上。

“老規矩!”魯掌櫃端著碗,扯開嗓門,“先生出遠門,酒錢記賬——半錢!”

滿坡的人鬨笑著飲了。笑聲裡,楚闕最後交代了郭大膽幾句,翻身欲行,卻被一個學子攔住——就是一年多前草棚下抄書批註“不知何名”的那一位,如今已是守缺齋講學的常座。

“先生!”學子長揖到地,“先生此去經年,草棚的講學……學生斗膽請一句:可否容學生們,把先生兩年所講,整理成冊?也好——也好教後來的人,先生不在時,有個念想。”

楚闕在馬上看了他片刻,笑了。

“可以。只一條——”他說,“冊子頭一頁,替我寫八個字。”

“先生請講!”

“**天道有闕,人心補之。**”楚闕撥轉馬頭,“其餘的,你們講過的、辯過的、批註過的,都比我講的好。去寫吧。”

車馬下山。行出裡許,山道拐彎處,雷一鳴照舊回頭望了一眼——守缺齋的茅頂,鎖雷祠的石坊,十七座墳,送行的人群還站在坡上沒有散。

十一歲的少年望了三息,轉回頭,把背上的行囊緊了緊。

這一年他的個頭又躥了半頭。行囊裡,除了換洗衣裳,還有半冊他自己批註的《鎮淵錄》抄本、一枚銅環、兩顆海珠、一枚小齒輪、一隻木刻小船的圖樣——他答應過北灘村的阿爺,回頭要給盤王渡也刻一隻。

賬,越背越多了。他背得動。

同一個春天,三處燈火,各自明滅。

**其一,南嶺深處,盤王渡。**

十萬大山的褶皺裡,一道瘴江切開絕壁,江上橫著一座古老的藤橋渡口。渡口石窟中,供著一盞燈——燈焰青碧,纏著一縷一縷的濁黃,病著,可亮著。

守燈的是個瘦小的身影,蓑衣補丁摞補丁,每日以山泉淨手,挑淨燈芯,動作一絲不苟——那是個不過十四五歲的少女,阮氏這一代還能守渡的,只剩她了。爺爺帶著半枚符北上求援,一去四個月,音訊全無。

這一夜,她挑燈芯的手忽然停了。

窟外,瘴江的水面上,一道黑影貼著水皮無聲掠過——快得像一個錯覺。燈焰猛地一縮,縮成豆大,掙了三掙,才重新立起來。

少女盯著水面,握緊了手裡那半枚斷符,一動不動,站了整夜。

天亮時,她做了一件祖訓裡寫著、她練過一千遍卻從沒真做過的事:從窟頂取下一隻斑駁的銅哨,登上渡口最高的崖石,朝著北方,用盡全身力氣,吹響了——

哨音穿出瘴霧,驚起滿山飛鳥。

**求援的哨,第三十一代守渡人,頭一次吹響它。**

**其二,無名山中,一間新起的工房。**

工房極簡陋,一案,一爐,滿壁卻已掛上了新圖。案後的人右臂空懸,以左手執筆——那隻曾經的“機關臂”沒有再造,斷口用布仔細纏著。

他在畫一張前所未有的圖。圖上沒有機械——圖上是一條船、一片海、一座鰲背,和滿背密密麻麻的、正在“唱歌”的小人。他畫得極慢,極笨拙,一遍一遍地塗改——量了一輩子尺寸的手,頭一回試著畫“量不出的東西”。

門外,傳來叩門聲。三下,平直,無溫。

“倕師。”門外的聲音不高,聽不出男女老幼,像一頁紙在唸自己,“東家問:歇了半年,圖,還畫不畫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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