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上海，依舊熱，陽光從早到晚地灑下來，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個巨大的蒸籠裡，愛出汗的人愈加痛苦，因為他們會汗如雨下。
出發那天，清晨六點，天還沒亮透，東邊的天際泛著魚肚白，啟明星還掛在那裡，亮得像一顆被誰遺忘的紐扣。院子裡那棵桂花樹在晨風裡輕輕搖晃，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知了還沒上班，空氣裡只有偶爾幾聲鳥叫，清脆的，像是在試音。整座小院安靜得像一幅還沒幹透的水彩畫。小院的燈就亮了。
小院廚房裡的燈亮著，裡面傳來陳姐切菜的篤篤聲，吳媽在灶臺前攪動鍋裡的餛飩湯，蒸汽模糊了油煙機的燈。
於嵐穿著睡袍站在廚房門口，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A4紙，一項一項地念：念念的防曬衣、佑佑的游泳尿不溼、薇安的彈力襪（不穿不許上飛機）、宸熙的降壓藥——昨天她特意去開的，雖然顧宸熙壓根沒有高血壓，可是她知道顧宸熙最近很煩，她擔心那個“南洋女人”在這幾天無事生非，令顧宸熙因壓力和時差把血壓頂上去，她覺得有備無患。
念念是第二個醒的，她穿著她最愛的那件小兔子睡衣，頭髮亂得像剛被風吹過的鳥窩，跑到廚房門口，一隻手揉著眼睛，一隻手扒著門框，探進半個腦袋，眼睛還沒完全睜開，聲音軟軟地問了一句：“奶奶，要走了嗎？”
於嵐說：“還沒，吃了早飯，咱們再走，”念念點了點頭，又跑回去換衣服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響。
十分鐘後她再次出現在廚房，己經換好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髮紮成馬尾，繫著那根兔子發繩，揹著她的小書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拉鍊都快崩開了——裝著畫冊、蠟筆、地球儀、星黛露，還有那兩幅給妹妹們畫的畫，畫筒豎著插在書包側袋裡，像一把小小的劍。
於嵐看了她一眼，想說“太早了”，但看到她那副整裝待發的樣子，她不想當一個掃興的奶奶，於是把話嚥了回去，只說了一句：“把書包放下，先吃早飯。”
林薇安是被自己的生物鐘叫醒的，不是鬧鐘。她睜開眼，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灰濛濛的光，還沒完全亮透。她側過頭，顧宸熙還睡著，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很沉。她沒動，怕吵醒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想著今天的行程——上海飛東京，東京飛發阿阿，再換螺旋槳小飛機飛白蘭度私人島。一整天的飛行，十幾個小時，和上次去大溪地不同的是她肚子裡這次懷著兩個小的，不過她覺得問題不大，方主任說可以，那就應該可以。
她輕輕把顧宸熙的手臂挪開，起身下床，腳剛踩到拖鞋，顧宸熙就睜開了眼。他問：“幾點了”，聲音還帶著睡意。林薇安說“六點”。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說：“我陪你下去？”林薇安說“你睡吧，還早呢。”
顧宸熙己經坐起來了，頭髮翹著，眼下青黑比昨天淡了一點，但還在。他發了會兒呆，說“要不我再睡會兒？”
林薇安笑了，說：“你睡你的，正好不和我搶洗手間和衣帽間。”顧宸熙聽完，如獲大赦，首首地就後仰，一頭栽到了床上，用被子矇住自己的頭，繼續睡。
——
佑佑是被王姐從床上撈起來的。他不肯起，閉著眼睛往王姐肩窩裡鑽，像一條滑溜溜的泥鰍，剛被撈起來又滑下去，再撈再滑，嘴裡含糊地喊著：“不要，不要。”
王姐哄了半天，說：“佑佑起床了，要去坐大飛機了，要去看大海了，要去玩沙子了，佑佑去不去啊？”
佑佑這才睜開一隻眼睛，含糊地問了一句：“妹妹去嗎？”
王姐笑著說：“妹妹在你媽媽肚子裡呢，媽媽去，當然妹妹也跟著去呀”，說完她又逗佑佑，說：“那佑佑要不要去呀？”
佑佑滿意了，但還是困，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才把另一隻眼睛睜開了。他在床上又坐了一小會兒，頭髮翹著，小臉皺成一團，像是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王姐趁他在半夢半醒之間，趕緊給他洗漱穿衣服。
穿好衣服，他就從王姐懷裡滑下來，光著腳跑到嬰兒床邊，把那隻宇航員小企鵝從小床欄杆縫裡拽出來，抱在懷裡，轉身就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王姐笑著說：“鞋還沒穿呢”，佑佑停下來，看著她伸出一隻小腳丫，王姐蹲下來幫他穿好那雙MikiHouse的彩色拼接帆布鞋。鞋面上有一個大大的熊頭，每次穿這雙鞋他都要低頭看一會兒那隻熊。
這次也一樣，他低頭看了看，覺得熊頭有點歪，又彎下腰把鞋上的熊頭正了正，總算滿意了，他穿著一件MikiHouse的白色T恤，上面有繡著小象、猴子和長頸鹿，藍色的牛仔小短褲，屁股兜上各有一個熊頭，和他鞋上的一樣。
他自顧自地繼續往外走，王姐把他的棒球帽首接扣到了他頭上，歪歪斜斜地扣著，王姐想給他弄正，他皺著眉頭說：“不要！”王姐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那你就這麼戴著吧。”
樓下客廳裡，林薇安己經換好了衣服。她穿著一件三宅一生的黑色長裙，褶皺面料在晨光裡泛著啞光，裙襬很大，把肚子遮得嚴嚴實實，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她懷孕了。她早上站在衣帽間的鏡子前左看右看，側過身用手託了託腹底，那道弧線這幾天又大了一點，像倒扣的碗底。她看著鏡子裡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心裡忽然動了一下——肚子裡有兩個小傢伙，不知道哪天就徹底大起來了，到時候他們在裡面翻江倒海的日子也就到了。
林薇安看到佑佑頭上的棒球帽歪歪斜斜地扣著，帽簷都快遮到眉毛了。她蹲下來幫他正了正，他拍開她的手，自己用兩隻小手抓住帽簷，左轉右轉，調整了好幾次位置，終於滿意了，他放下手，仰著頭笑著看著她，再求誇獎，
林薇安看著他那副得意的小模樣，知道他在學顧宸熙出門前整理儀容的樣子，沒忍住笑了，說：“佑佑真棒！”說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兩手伸向他的腋窩，一把把她抱到嬰兒座椅上。
王姐在旁邊看著都沒反應過來，她倒吸了一口涼氣，說：“我的姑奶奶，你悠著點啊，我抱他就行。”
林薇安笑著說：“王姐你別大驚小怪的，放心吧，我有分寸。”
王姐說：“你有什麼分寸，你這懷雙胞胎，也是頭一回，和單胎不一樣，以後身子重，可不敢這麼猛地抱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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