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安在清晨醒來，不是被胎動吵醒，是自己自然醒來的。
窗外的天還沒有完全亮透，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線。她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感覺到佐佐正在動，位置比以前更低了些，像一顆被水流推著向下遊的石子。伊伊還安靜著，像一枚正在積蓄重量的小小的錨。
她側過頭看窗外那棵銀杏樹，那些芽苞比上週更鼓了，像一隻正在被緩慢開啟的手掌，每一根手指都朝著它自己的方向伸展。
風穿過枝丫，那些細小的芽苞在風裡輕輕晃動了一下又穩住了。
她用手託著腹底慢慢坐起來，動作比前些天更慢了，她不是第一次懷孕了，八個月的時候，胎兒沒有入盆，反而是肚子最大的時候，每移動一寸，她都能感覺到體內那些微小調整正在重新排列——器官在找位置，韌帶在適應新的角度，像一艘正在緩慢轉向的船，正在用她自己的方式調整航向。
晨光從灰藍色變成淡金色，光落在地板上的位置比前天偏移了一些，像一道正在緩慢轉向的指標正在穿過她所站立的那道裂縫。
她站起來走向窗邊，感覺到自己的重心正在以一種她無法完全控制的方式重新分配，每走一步都需要先確認腳下是否足夠穩。她把手搭在肚子上，感覺到兩道不同頻率的律動正在隔著她的肚皮各自敲擊著各自的邊界。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空氣湧進來，帶著春天快要到來的那種微涼。
她不知道今天會發生什麼，但她決定先站在這道光裡等一等。
——
陳姐己經在廚房了。
林薇安走進餐廳時，早餐己經擺好了——小米粥、蒸蛋、一小碟醬菜、一杯鮮榨果汁，還有一個麵包籃。
陳姐什麼都沒說，只是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沿的溫度剛好，不燙手。
她坐下來喝粥，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腰背靠在椅背上，左手擱在桌沿，右手握著勺子慢慢攪動碗裡的粥。
那股溫熱從喉嚨滑進胃裡，沿著食道一路下行，像一隻正在緩慢伸展開來的手掌正在她體內尋找一個可以停靠的位置。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肚子裡的那個正在用一種持續的壓力提醒她：空間越來越小了。
佑佑從樓上跑下來，看到她己經坐在餐桌前，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事己經完成了。然後他跑過來站在她椅子旁邊，說：“媽媽，早上好。”
林薇安笑著說：“佑佑，早上好。”
王姐把佑佑抱進寶寶椅，他自己拿起勺子開始喝粥，他喝完半碗以後抬頭看她，問了一句：“媽媽，爸爸今天早回來嗎？”
林薇安放下勺子，想了想：“應該中午爸爸就回來了，下午你和爸爸一起去陪媽媽去醫院，咱們一起看看佐佐和伊伊長多大了。”
佑佑點了點頭：“那他們準備好了嗎？”
林薇安沒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覺到身體正在給出的訊號——佐佐的位置比上週更低了，伊伊偶爾會安靜很久，像在積蓄力量。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想了想：“他們正在準備。”
佑佑沒有追問，低頭繼續喝粥，喝了幾口又抬起頭，說了一句：“那佑佑等她們。”語氣不是在說“我會等”，是在確認那件事正在按某種他能夠理解的時間表推進。
林薇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話。
——
梁太太己經數日在走著同一條路。她每天都上午從酒店出發，沿著那條路走到那棵銀杏樹前，站一會兒，然後沿著原路走回去。她注意到那棵樹的芽苞正在一天比一天鼓，像一隻正在被緩慢開啟的拳頭。
她不知道那棵樹和她的等待之間有什麼關聯，但她每天都會經過那裡。她正在用“習慣”來替代“決定”，讓靠近逐漸變成一件不需要猶豫的事。
那家花店她己經進去過兩次了，每次買的花不一樣。第一次是洋桔梗，第二次是雛菊，像在用不同的花試探自己離她的距離是否在縮短。
她站在花架前，看到一束淡粉色的康乃馨，沒有拿起來，只是看了很久。老闆己經認識她了，遠遠地朝她點了點頭，“您今天又來買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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