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夜裡開始下的。不是那種來去匆匆的陣雨，是又細又密的小雨，落在落地窗上，留下一道道緩慢滑落的水痕，像在玻璃上畫一張永遠也畫不完的圖。
黃嘉欣站在窗前，手裡捏著那沓她己經翻過十幾遍的材料。紙張邊緣己經被她反覆摩挲得有些發軟了，像一枚被反覆確認的籌碼，正在等
待最後一次出牌。
她翻開最後一頁，看到神秘人提供的舊合同影印件，紙頁泛黃，邊角有摺痕。那份合同的落款日期是十六年前，簽字欄裡有兩行字。她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後合上材料，放在桌面上。
她還沒有裝進信封。因為那份材料目前還只能追溯到顧父生前，它需要經過調整，才能被塑造成指向顧宸熙的“新證據”。
她撥了一個號碼，電話在第二聲被接起。她對著電話說了一句：“那份材料還需要多久才能完成調整？我需要一個時間視窗。”她的語氣沒有多餘的起伏，像在陳述一件正在等待確認的事。
電話結束通話以後，她站在窗前，看著雨中的城市。遠處陸家嘴的燈火在潮溼的空氣中變得模糊，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沒有去看時間。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燈火緩慢地一盞一盞暗下去，首到整座城市都沉入雨夜的安靜之中。她知道自己既然邁出了這一步，就己經無路可退了。
——
清晨空氣裡有泥土的氣息，溼潤的，帶著特有的涼意。林薇安躺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感覺到佐佐正在動，位置比以前更低了一些。伊伊也醒了，兩道不同的律動隔著薄薄的皮膚各自敲擊她的肚皮。
她用手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並沒有變快，但她己經接受了這種緩慢——不掙扎、不催促，身體正在用她無法加速的方式做它該做的事。她站起來，側過頭看向窗外，那棵銀杏樹的枝丫還在滴水，水珠正在緩慢地滑落，然後墜落，消失在泥土裡。那些芽苞在雨水的浸潤下變得更鼓了。
她把手搭在肚子上，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下樓。
佑佑己經在樓下了，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碗杏仁露。他正在用勺子戳碗裡的乳白色液體，沒有在喝，像在確認那碗裡的溫度。聽到她的腳步聲，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戳。過了幾秒他又抬起頭說：“媽媽，雨還在下，佑佑怎麼去上學？”
林薇安在他旁邊坐下說：“佑佑可以穿小雨衣和小雨鞋。”
佑佑說：“可是外面溼溼的。”
林薇安笑了，“佑佑等你長大了，下雨天也要去上學的，姐姐下雨天也要上學的。”
陳姐端來她的早餐，一碗杏仁露，一碟煎蛋和一碟南瓜糕。她喝了一口杏仁露，溫熱的，在胃裡慢慢散開。
佑佑也舀了一口放進嘴裡，嚼了嚼，說：“媽媽，今天不冷吧。”
林薇安說：“有點冷，一會兒你可以穿上羽絨服。”
佑佑想了想，好像在翻找自己記憶裡能夠應對不去上學的對策，說：“那佑佑感冒怎麼辦？”
林薇安說：“佑佑，我們穿的厚厚的，出門就是車，坐車去學校，你淋不到雨，是不會感冒的。”
佑佑撅起小嘴，低下頭，繼續戳杏仁露，林薇安和王姐不約而同地笑了。
——
林薇安站在門口幫佑佑拉好羽絨服拉鍊，又幫他穿好雨衣，在他的背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去上學吧。
佑佑穿著一件黃色的小雨衣走進雨裡，穿著小雨靴在雨裡走得小心翼翼的。
林薇安跟在後面，王姐幫她撐著傘護著她坐進車裡，自己打著雨傘送另一側上車。
路上，林薇安感覺到佐佐正在動，力道比以前更清晰了，像一個在尋找出口的小動物，正貼著子宮壁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她停下來，用手託了託腹底，等著那股力道安靜下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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