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安沒有打斷她，安靜地聽完了她說的話。那條走廊在那一刻變得非常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遠處某一扇門被輕輕開啟又關上的聲音。
林薇安等到她說完才開口，語速不快：“你的處境，同為女性，我深表同情。”她停頓了一下，“可是你記得嗎？你當初所說的‘為了讓我過上好日子’，我不僅一天沒有過上，還慘遭拋棄。所以我理解，但無法原諒。”
梁太太沒有抬頭，林薇安繼續說：“我沒有告訴過顧宸熙，甚至任何人你改嫁背後的真相，我只說了你改嫁到香港。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很清楚，如果你我相認，一旦你這段過去被扒出來，對你的公司，對顧氏，都是醜聞。”
她停了一下，聲音放低了一些：“另外，不要讓你的人再查我了。我今天不過是臨時約的號，你都能知道。你別告訴我你只是碰巧和我偶遇。”
她看著梁太太的臉，沒有移開目光，“畫廊你己經去了幾次了，我你也見過了。再接觸，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發現，後果不是你我能控制的。”
梁太太沉默地坐在那裡，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沒有說她只是湊巧路過，因為這個藉口她自己都不信。她只是坐在那裡，像一道正在緩慢退去的潮水，還沒有完全消失，但己經被那道邊界擋住了繼續向前的路。
走廊裡的廣播再次響起，叫了林薇安的名字。她扶著椅背慢慢站起來，沒有回頭看梁太太，只是說了一句：“你可以放心，他對我很好，他只是最近很忙，我臨時想檢查下沒有通知他而己。”
然後她走進診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了。
——
方主任的診室裡，探頭隔著耦合劑貼在她腹部，螢幕上的影像在調整焦距的過程中短暫地模糊了一下，然後兩道蜷縮的輪廓同時清晰起來。
方主任檢查完以後說了一句：“假性宮縮開始了，身體在做準備，不用緊張。”
林薇安說：“我知道。”
方主任看了她一眼：“你看上去很平靜嘛？”
林薇安想了想：“可能因為是二胎的緣故吧。”
方主任沒有追問，把探頭收回去，遞過紙巾，“下週三再來，如果宮縮更頻繁了，提前來。”
林薇安接過來擦掉腹部的耦合劑，沒有多問。她坐起來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更慢，用手託著腹底，先側身再起，像一艘正在調整吃水深度的船，正在用自己緩慢的速度適應水位的上升。
她穿好外套的時候，在診室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向那臺B超機，上面的螢幕己經暗了。那道正在接近的邊界正在變得清晰，開始顯現出具體的形狀了。
她走到門外，梁太太己經離開了。
當她準備走的時候，背後傳來了，護士的叫聲，“顧太太，等一下”，護士走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那個她熟悉卻又陌生的名字——劉若琳，時昱集團董事長，後來是她的兩個手機號，一個香港的，一個內地的。
她接過來，走到垃圾桶旁邊，剛要放進去，猶豫了一下，還是藏進了包的內袋裡，和那封藏在抽屜裡的信封一樣。
——
梁太太沒有坐車離開，她讓司機先走，她想一個人走走，自己回酒店。
她沿著醫院附近的小路走著，她也沒有開啟導航，她只是想一個人走走，至於往哪兒走，走到哪兒，她自己也不知道。
陽光把蘇州河的河面照成一塊流動的金色箔片，在水波中斷續伸展。梁太太沿著河岸走，腳步比前些天又慢了一些。她路過一座正在修繕的老倉庫，腳手架還沒拆，灰白色的牆面上留著一道道細長的水痕，像一幅正在慢慢顯影的底片。
她沒有停，她不知道這條路會通向哪裡，但她感覺到自己正在靠近某件事，那道距離正在被她自己的腳步緩慢地縮短。
走到外白渡橋附近時，她看到一個穿藍色外套的小女孩蹲在河邊看水鳥。她停下來看了幾秒。那個小女孩沒有回頭，只是安靜地蹲著，像在等待那隻水鳥靠近她伸出的手指。
梁太太沒有叫住她，也沒有走近，只是看著那個背影，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往前走。那道背影沒有跟著她一起離開，它停在那裡，像是偶然撞進了自己的視線裡，短暫停留後，又消失不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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