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安醒來的時候，晨光還只是薄薄的一層灰藍。窗簾縫隙裡滲進來的光線落在床尾的被子上，像一道還沒有被完全展開的信紙。她側過頭，顧宸熙己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看手機，螢幕光落在他臉上，照出他下頜線繃緊的輪廓。
她的動作很輕，從側躺變成靠坐，用手肘撐著床墊把重心移過去，他沒有說話，把手機螢幕往她那邊偏了一下，讓光不那麼刺眼。
她坐起來以後，手掌在腹底停了一下，感覺到佐佐正在用一種比前些天更明確的力道向下移動。那道壓力從腹底開始向上蔓延，持續了大約西十秒，然後自己鬆開了。她等著那道壓力完全消退以後才把手移開。
顧宸熙放下手機：“今天感覺怎麼樣？”
“還行。就是他們動得比前幾天更厲害了。”
他沒有追問，翻身下床走進浴室。水聲從門縫裡滲出來，像一條正在被開啟的水道。她坐在床邊沒有動，手指還搭在腹底。窗外的風正穿過窗沿的縫隙，發出細長的聲響，像一道正在被拉開的卷軸。她聽著那陣風聲，像在確認某件事正在以她無法干預的速度被推向那個她不需要親臨其境的方向。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晨光從小窗湧進來，把她的臉和隆起的腹部弧線照得柔和而清晰。那道弧線在晨光裡顯得比昨天更飽滿了一些，皮膚被撐得更薄了，能看到底下細密的血管紋路。她用手託了託腹底，感覺到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正在以一種她無法加速的方式持續下沉，然後轉身走出臥室。
她下樓的時候，於嵐己經坐在餐桌前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搭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開衫，面前放著一杯咖啡，沒有看手機。她今天沒有像平時那樣在餐桌上翻雜誌或回訊息，只是安靜地坐著，等早餐端上來。
林薇安在她旁邊坐下：“您今天去工作室嗎？”
於嵐說：“下午去，上午在家待著。”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你今天有什麼安排？”
林薇安說：“沒有特別的安排，在家休息。”
於嵐點了點頭，沒有追問。陳姐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雞頭米紅豆粥和一碟醋拌黃瓜，林薇安拿起勺子，粥的溫度剛好，甜度也剛好。她低頭喝粥的時候感覺到於嵐的目光落在她手邊，像在確認自己不需要再補充什麼了。
佑佑被王姐抱下樓的之後，顧宸熙也下來了，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領口沒有打領帶，釦子解開一顆，看起來比平時鬆弛了一些。他在餐桌旁坐下來，陳姐端來一碗粥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粥碗，又看了一眼林薇安的碗，沒有說什麼，低頭開始吃。
佑佑坐在寶寶椅裡，手裡捏著一塊南瓜糕，正在把它掰成小塊。他掰得很認真，每一塊大小几乎相等。他把掰好的南瓜糕排成一排，像在排列某種只有他自己知道順序的序列，然後抬起頭看著顧宸熙說：“爸爸，你今天要去開會嗎？”
顧宸熙放下筷子：“嗯，爸爸今天要去公司開會。”
佑佑又問：“那你晚上回來陪佑佑搭積木嗎？”
顧宸熙說：“今天晚上不一定，但爸爸儘量早回來，好嗎？”
佑佑聽完以後沒有追問，低頭繼續掰南瓜糕。過了一會兒，他把自己掰好的那塊南瓜糕推到顧宸熙面前：“那佑佑等爸爸回來再搭。”
顧宸熙看著碟子裡那一排大小均勻的南瓜糕，沒有說“好”，只是拿起來一塊放進嘴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應那排被排列好的南瓜糕。林薇安低頭喝粥，碗沿的溫度透過陶瓷傳過來，不燙，剛好。
於嵐放下咖啡杯站起來：“我先上樓換衣服。”她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上樓了。林薇安聽著她上樓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緊不慢，像一個人在確認自己還有充足的時間。
——
林薇安吃完早餐，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陽光從落地窗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佑佑正在客廳另一端擺弄他的工具箱，他把螺絲刀和扳手按照大小重新排了一遍，把錘子從工具箱裡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回原處。
他在心裡默唸顧宸熙教他的那句話——“先看形狀，不要看位置。”他拿起那把最小的螺絲刀，沒有去摸工具箱的卡槽，而是先把它對著光看了看刀頭形狀，再去工具箱上找對應的槽。他試了一次，卡進去了。又拿起扳手，看了一眼卡口形狀，也卡進去了。他安靜地重複了三次，每次都沒有猶豫，像在用自己的方式驗證自己掌握了一條可以推而廣之的規則。
林薇安安靜地看著他把工具箱的每一件工具都放回原位，沒有走過去，也沒有出聲。
於嵐從樓上下來，換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手裡拎著一隻黑色的托特包。她走到玄關，彎腰換鞋的時候沒有回頭。門關上之前，她的聲音隔著半面牆傳過來：“晚上回來吃飯。”
林薇安說“好”，然後安靜地坐在那裡，聽著那扇門合攏的聲音。她坐了一會兒，感覺到佐佐正在用一種比平時更持續的力道向下移動。她把手掌貼在腹底，那道壓力持續了大約三十秒，然後鬆開了。她沒有計時，只是等著它過去，然後把手移開。
顧宸熙還沒出門，他站在客廳窗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著。他沒有在操作，只是看著螢幕上某個固定的區域，像在等一條訊息在某個精確的時間點被推送到他面前。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放進口袋裡，轉過身來，目光穿過客廳落在她身上。
她說：“你要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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