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宸熙醒過來的時候，覺著哪兒都不太一樣。
沒有宿醉那種要把腦仁兒晃散了的疼，沒有胃裡火燒火燎的灼痛，沒有那種從裡到外都空落落的虛。
就是整個人感覺輕飄飄的，像浮在哪兒一樣，嗓子眼裡有東西堵著，很不舒服。
他慢慢睜眼。
先看見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然後床邊掛著輸液袋，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走，順著一根細管子流進他手背。再然後是監護儀，綠色的線一蹦一蹦的，嘀嘀嘀響。
醫院。
想起來了。
昨晚——不對，應該是今天凌晨。他吐了血，打了車，然後記憶就到這兒了。
他再往下看。
林薇安在床邊趴著，頭枕在胳膊上，臉側著睡著了。晨光從百葉窗縫裡漏進來，她臉上落下了一道一道的印子。
她睡得很安靜，睫毛長長的，在臉上投下了淺淺的影，嘴唇輕輕抿著，應該這個姿勢讓她很不舒服，畢竟她還大著肚子。
她趴著的姿勢看上去有點彆扭，人微微蜷著。一隻手搭在肚子上——那兒鼓著，揣著他的孩子。
他的目光就停在那兒了。
十九周，肚子己經很明顯了。
像個小小的西瓜，溫溫地窩在那兒。就算隔著衣服，他也能覺著那裡面有個東西——那個他從來沒想要過、甚至恨過、現在卻讓他心裡有種說不清感覺的小東西。
他突然想起他媽跟他說過的話。說他爸生他那晚，在產房外守了一夜，沒閤眼。第二天早上護士把他抱出來，他爸接過去，手抖得厲害，然後哭了。
他爸的眼淚，他這輩子就見過那一次。
還是奶奶去世的時候，那時候他不明白，一個男人的眼淚，能有那麼重？至於他出生時父親的眼淚，他哪裡會記得。
現在他看著林薇安，看著她鼓著的肚子，看著她累成那樣還趴在這兒，看著她睡著了還把手護在肚子上——他好像……有點懂了。
但也太晚了。
晚到明白有些事兒躲不掉。
晚到明白有些人是不能辜負的。
晚到明白有些刺，捅出去了，就再長不好了。
他輕輕動了動——動作很慢，很小心，怕吵醒她。他的外套搭在床尾的椅子上，他想給她披上。大清早的，醫院裡涼，她懷著孕，不能凍著。
他伸手去夠，手上有輸液針，動作不利索，但還是夠著了。然後他慢慢抬起另一隻手，把外套輕輕搭在她肩上。
布料窸窸窣窣響了一下，她還是醒了。
她先皺了皺眉，然後睜開眼。琥珀色的眼珠子在晨光裡有點恍惚，但很快清明瞭。她首起身，外套從肩上滑下來。
“醒了？”嗓子有點啞，是剛睡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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