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走進來，都淋得溼透。
前頭那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臉色白得不太正常，像是許久沒見過日頭。雨水順著他的髮梢和衣襬往下淌，他渾不在意，只拿一雙沒什麼溫度的眼睛掃了一圈廳內的人。
後面那個女的，卻讓在場所有人都皺了皺眉。
她髮髻散亂，衣衫破爛得不成樣子——不是髒舊，是破了，像是跟人撕打過一場。赤著腳，溼透的衣裳貼在身上，勾勒出一片若隱若現的曲線，偏偏她自己渾然不覺。臉上全是水，狼狽得很，可那張臉卻是個難得的美人，約莫二十來歲年紀。
最叫人心裡發毛的是她手腳上那副鐐銬。還有兩隻鐵鉤從她背後探出來，鉤尖深深沒入琵琶骨中，鉤尾連著細鏈，細鏈又連著手腳的鐐銬，鐵鏈的另一端纏在年輕男子手中那柄劍的劍鞘上。那女子就這麼被拖著走進來，不掙扎，也不吭聲，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著自己的手指，像是瞧見了什麼新鮮玩意兒。
王堡的目光在鐵鉤和那女子臉上來回掃了兩遍，眉頭擰成了疙瘩。幾個鏢師己經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嶽山和李青青交換了一個眼神，李青青的手悄悄按上了腰間的鏈子鞭。
王堡最先反應過來。右手不動聲色地搭上了腰間的刀柄，沉聲道：“在下鐵雲鏢局王堡，請問閣下是……”
年輕男子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淡淡說了句：“路過避雨。”
他說完也不等誰答話，徑自拉著鐵鏈走到正廳最裡頭那個角落，在一口棺材旁坐了下來。那女子被鏈子牽著，跟著蹲下身，縮在他旁邊，膝蓋併攏，露出兩截白花花的小腿。她忽然抬起頭，朝這邊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沒什麼溫度，也說不上善意，更像小孩子看見什麼新鮮玩意兒時咧了下嘴，配著她這一身傷和那副鐐銬，反倒讓人心裡發瘮。鐵鉤還嵌在肉裡，鐵鏈拖在地上嘩啦響，她倒跟沒事人一樣。
年輕男子坐下後便閉了眼，雙手搭在膝上，運功驅寒。溼透的衣衫上騰起一層極淡的白霧，顯然內功不弱。從頭到尾，他沒再看廳裡任何人一眼。
正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王堡和嶽山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王玉婷皺著眉，嘴唇動了動，往前邁了半步，像是想說什麼。王堡一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輕，朝她搖了搖頭。王玉婷看了看父親沉下來的臉色，又看了看那女子腳腕上的鐐銬，嘴一癟，到底沒出聲。
不過這一打岔，倒把她和沈清荷的聊天給打斷了。沈清荷趁機快步走回火堆旁，在宋問身側坐下來，鬆了口氣。方才王玉婷拉著她問東問西，那股子自來熟的勁頭她實在招架不住，偏生王玉婷長得討喜，她又拉不下臉來推拒，正犯愁怎麼脫身。
一時間，廳裡兩撥人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偶爾有火星噼啪一響，襯得外頭的雨聲格外清晰。
裴君來靠在牆上，朝那個角落瞟了一眼。他看的不是別的，是那女子手腳上的鐐銬。從鐐銬底下露出的皮膚看過去，乾乾淨淨，別說水泡破皮了，連道紅印都沒有。這種東西他沒見過真的，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尋常人戴上幾個時辰，接觸的地方就要發紅，戴一整天，水泡破皮跑不了。日子久了，紅腫轉紫黑，傷口潰爛生膿。可這女子銬了不知多久，皮膚光潔如常，連道印子都沒留下。
要麼是剛戴上的，要麼這身皮肉筋骨硬得根本不在乎這點摩擦。
裴君來覺得是後者。那女子時不時舉起雙手在眼前翻來覆去地看，動作隨意得很，鐵鏈從她手腕垂下來，隨著動作嘩啦作響。一個琵琶骨上穿著鐵鉤的人，哪能這麼輕鬆地抬手？可她偏偏就能。
另一邊，嶽山和李青青也注意到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說話。他們是吃這碗飯的，比裴君來見得多。那女子身上的痕跡太乾淨了，乾淨得反常。
這時候王玉婷忽然“啊”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正廳裡格外清楚。她像是想起了什麼天大的事，三兩步跑到沈清荷面前，一雙大眼睛瞪得溜圓：“我想起來了！沈姑娘，你是那個醫好五嶽神拳的小神醫！”
她這一嗓子把鐵雲鏢局那邊的人也引了過來。王堡先是一愣，隨即起身拱手道：“恕王某眼拙，竟是宋神醫的高徒當面，失敬失敬。”
沈清荷被這麼多人同時盯著，一下子慌了神。她擺了擺手，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不知該怎麼說，臉先紅了。
就在這時候，宋問不輕不重地咳了一聲。
沈清荷整個人一僵，立刻把手放回膝上，端端正正坐好，下巴微收，像是個被先生抓到走神的學生。
王堡是個走南闖北的人，眼力勁兒比誰都足。他看了看宋問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又看了看沈清荷那副老實模樣，心裡己經有了數。他也不多問，只拱了拱手，回頭朝王玉婷招了招手：“玉婷，回來。別打擾人家。”
王玉婷嘟著嘴，不情不願地挪了回去，走兩步還回頭看一眼沈清荷。
沈清荷悄悄抬眼，朝裴君來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有幾分心虛，像是在說“我好像給大家添麻煩了”。
裴君來對上她的目光，嘴角彎了一下，搖了搖頭。意思很明白，沒事。
沈清荷鬆了口氣，垂下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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