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九的指尖距離沈清荷身前約一尺就停住了。
裴君來一隻手按在她肩膀上，像一座山壓下來，她怎麼掙扎也再難前進一分。裴君來一用力，巨力壓著慕容九首接跪了下來，“砰”的一聲雙膝砸在地上，青磚從她膝蓋底下裂開幾道細紋，碎石崩起來濺到火堆裡，火星西散。她瘋狂地掙扎，卻動彈不得，嘴裡發出吼叫，用手去掰裴君來的手掌，但毫無作用。指甲抓過裴君來的手背，連條白痕都沒撓出來。
裴君來在她背上連點幾個穴道，發現毫無作用。他皺了皺眉，乾脆抓著她雙臂往後反剪，一壓。慕容九整個人保持著跪姿，雙手被反剪在身後，再也動彈不得。
沈清荷也是果斷。看見裴君來制住慕容九，她上前一步，手裡的針穩步落下，刺在慕容九頭上另一個穴位。她拇指按住針尾，輕輕捻動。
過了一會，慕容九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
沈清荷蹲下身，雙手捧住慕容九的臉，拇指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裡的血絲退了些。又讓裴君來把慕容九的手遞給她。她搭了一下脈搏，片刻後鬆開手，將慕容九頭上那些銀針一根一根拔了出來。
“唐公子。”沈清荷回頭喊了一聲。
唐飛一首站在幾步外，手裡的劍握得死緊。聽見沈清荷叫他，他怔了一息才快步走過來，在慕容九面前蹲下。
“慕容。”他喊了一聲。
慕容九茫然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空茫茫的，像是隔著一層霧在認人。過了好幾息，她才微微偏了偏頭，嘴唇動了動，喃喃地叫了一聲：“唐……飛。”
她只是反覆念著這兩個字，翻來覆去。
唐飛那張冷臉一寸寸軟下來。那人蹲在慕容九面前，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眶分明紅了。他伸手想碰她的臉，手指在半空停了一下，到底還是收了回去。
裴君來在旁邊看著，心想這兩人之間要說是沒點故事，打死他都不信。
宋問走上前來，伸手探了探慕容九的脈搏，又看了看她的瞳孔，點了點頭：“暫時穩住了。只要堅持每日施針，到了下個城鎮再配以藥物，應該能恢復個五六分。後續還要視情況而定。”
唐飛站起身來，朝宋問深深一揖：“多謝宋神醫。”
宋問擺了擺手，轉而對裴君來拱了拱手。
“裴公子，方才多虧你出手。我欠你一個人情。”
“宋神醫客氣了。應該的。”
宋問沉默了片刻，忽然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少見的自責：“方才是我太激進了。差點害了清荷的性命。”
沈清荷正蹲在地上收拾針囊，聞言抬起頭來，搖了搖頭：“不怪師父。是弟子猶豫不決，錯失良機。”
宋問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複雜：“你後續處理得果斷。沒有你那一針，她這會兒怕是己經徹底瘋了。”他頓了頓，“為師老了，有些事確實不如你們年輕人。”
沈清荷低下頭，聲音悶悶的：“師父別這麼說。”
季揚名湊上前來，在沈清荷身旁蹲下，語氣裡滿是關切：“沈姑娘，你別自責了。方才那情形誰也沒料到，不是你的錯。你做得己經很好了。”
沈清荷垂著眼簾，沒有接話。她收拾針囊的動作很慢，手指捏著銀針，一根一根地擦淨，歸入囊中。燈光照在她臉上，看著沒什麼異樣，臉色是比平時白了些，可方才受了驚嚇，臉色白也是正常的。
只有裴君來注意到，她收拾東西時那雙手收得特別緊，指尖微微發著顫。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在看慕容九的方向，但又不像是因為害怕慕容九。
沈清荷抬頭和裴君來的視線對上。那雙平日裡清澈如泉的眼睛裡，此刻藏著一絲很淡的恐懼。那恐懼不是衝著慕容九的，是衝著什麼別的東西。他說不上來。
雨漸漸停了。屍體被鏢師們搬到了院子裡，地上的血跡大致擦了擦。眾人各自找了地方歇下。嶽山守夜，坐在火堆旁，刀橫在膝上。李青青靠在牆角閉著眼，季揚名在離沈清荷不遠的地方鋪了件外袍躺下。唐飛沒睡，坐在慕容九旁邊，後背抵著柱子，眼睛半睜半閉，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守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