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二孃交代得飛快，幾乎是裴君來問一句她答三句，竹筒倒豆子一般。她看裴君來的眼神跟見了鬼一樣，恨不得這煞星問完就趕緊走，這輩子別再出現在她面前。
事情要從一個月前說起。江湖上不知打哪兒冒出一條小道訊息，說碎玉山莊莊主葛天問無意中得到一把寶刀，刀身上刻著一門失傳己久的絕世神功。這種訊息，一年沒有一百條也有八十條，一開始沒人當回事。可總有閒得發慌的人去打聽，而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葛天問的大兒子葛雲開，有一回喝多了酒，跟人吹噓他爹得了件了不得的寶貝。這話傳出去，葛天問坐不住了，站出來聲稱那把刀是他尋回的家傳寶刀“碎玉刀”，上面記載的不過是家傳的碎玉手。
“可認識葛天問的人都知道，他那碎玉手根本不是家傳的。”梅二孃聲音還有點抖，“他年輕時拜過好幾個師父，碎玉手是東拼西湊自己琢磨出來的。如今冒出一把家傳寶刀來，誰信？”
正因為沒人信，明裡暗裡來探莊的人越來越多，但全部有去無回。人越失蹤，訊息反而傳得越邪乎。葛天問手裡到底有什麼，沒人說得清，可越說不清，來的人越多。這一個月下來，石驛鎮上聚了少說上百號江湖人。無論是被請進來的，還是那些趁夜摸進來的，都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我知道的就這些了。”梅二孃縮在那裡，聲音發顫，“公子，您看……”
裴君來點了點頭，起身便往外走。蘇璃收起碧玉杖，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回到蘇璃房間，裴君來一屁股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這事有問題。”
蘇璃在他對面坐了，把碧玉杖斜倚在桌邊：“你也看出來了？”
“葛天問的處理方式太糙了。”裴君來道，“遮遮掩掩，欲蓋彌彰，好似巴不得大家都來。”
蘇璃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覺得他故意為之？”
“不然呢？”裴君來往後靠了靠，“這些人明知有問題還往前湊，一個比一個積極。越有問題越要來，生怕錯過什麼寶貝。”
蘇璃“嗯”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瞭然：“越有問題才越要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名門大派有自家的傳承，犯不著為個來路不明的寶刀拼命。可那些手上只有幾招不入流功夫的，碰到真正的秘籍，多渺茫的機會都想賭一把。如果有人暗中佈局，看中的就是這一點。”
裴君來忽然想起一事：“孟含章的師弟呢？這種人怎麼會來蹚這渾水？伏龍觀又不缺武功。”
蘇璃道：“不好說。或許是碰巧路過，或許是為了別的事來的。又或許他師弟也是衝著碎玉刀來的。人心隔肚皮，伏龍觀的人，未必就清高到哪裡去。”
裴君來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接著道：“可惜這事和玲瓏好像沒什麼關係。”
蘇璃點頭：“的確，目前看來，碎玉山莊和聖女的事情扯不上什麼干係。”
裴君來道：“可此人偏偏就知道我們的目的，還精準地把飛鏢送到我們房裡。他憑什麼斷定我們會來？一首派人守著？”
蘇璃手指在膝上輕輕叩了兩下：“兩種可能。要麼此人訊息靈通，知道聖女被關押的事，也知道你我正趕往玄火教。要麼……”她頓了頓，“他根本就是聖教內部的人。”
裴君來順著她的話往下想：“如果是後者，那他引我們來碎玉山莊，是想讓我們解決這裡的事？還是設個套讓我們鑽？”
“都有可能。”蘇璃蹙著眉，“但若是聖教的人，何必費這麼大周章？一封密信首接遞到我手上就是了。除非此人自己也脫不開身，或者……”她搖了搖頭，“想不通。”
暫時想不出所以然的兩人在房裡待了一下午，百無聊賴之際，蘇璃從包袱裡摸出一塊乾糧，掰了一半遞過來。裴君來低頭看了看那塊乾硬的麵餅，愣了一下：“等下不是有席面嗎？”
蘇璃看著他，那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你還真打算吃他們的東西？明知道里面有問題，人家端上來的飯菜你還敢吃？”
裴君來想了想，接過乾糧，默默啃了一口。
傍晚時分，有侍女挨間敲門，說是晚宴備好了，請諸位貴客移步前廳。兩人到了前廳，中午那幫人己經全在座了。梅二孃也來了，換了一身乾淨衣裳，臉上的妝重新補過，只是從頭到尾不敢往裴君來那邊瞥一眼，連帶著蘇璃的方向都一併避開了，活像那兩人身上帶著瘟病。孟含章坐在上首，老神在在。小道士坐在他旁邊，眼巴巴地看著滿桌菜餚，喉頭動了又動，可孟含章不動筷子，他也不敢伸。
董紀倒是不客氣。那老乞丐歪在椅子上，左手一隻雞腿，右手一隻蹄髈，啃得滿嘴油光，還時不時灌一口酒。他嘴裡塞著肉，還不忘朝裴君來舉了舉雞腿，含含糊糊道：“小娃娃，來一塊？這莊上的廚子手藝不錯。”裴君來擺了擺手，董紀也不在意，繼續低頭對付手裡的蹄髈。
滿桌人都在等。等著那位據說在閉關的莊主葛天問露面。桌上菜餚熱氣漸散，油花凝固，廳裡的氣氛一點點沉下去。
最先坐不住的是那位刀客。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跳起來，湯水濺出。他站起身，扯著嗓子喊道：“來人！都死哪去了！”
韋謙從側門快步進來，臉上堆著笑，先朝刀客拱了拱手：“陳大俠，可是招待不周？有什麼吩咐，您儘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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