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起身拱手還禮。顏若嫣走到主位,素手執壺,斟了一杯酒,舉杯朝在場眾人環敬一圈,聲音清潤:“妾身敬諸位一杯。”她目光轉向那姓陳的刀客,微微頷首,“陳大俠,方才多有怠慢。”
姓陳的刀客面色稍霽,回到座位,端起酒杯。顏若嫣仰頭飲盡,杯底朝上,一滴不剩。眾人紛紛舉杯,有的真喝,有的假喝。裴君來把酒往袖口裡一倒,面不改色。那從頭包到腳的黑衣人連面罩都沒摘,除非他會隔空飲酒。滿堂上下,除了顏若嫣、董紀和那愣頭愣腦的小道士,其餘人都是做戲的好手。不過面子上過得去,也就夠了。
孟含章放下酒杯,開口道:“夫人,老道此番前來,是為尋我師弟王凌風。他月前入莊,至今音訊全無。不知葛莊主何時出關?此事拖不得,老道要當面問個明白。”
顏若嫣面露歉意:“孟道長,夫君他確在閉關,妾身實在……”
話沒說完,那病懨懨的老頭忽然咳了兩聲。他聲音不大,卻把話截了過去:“夫人。葛莊主出不出來,其實也沒那麼打緊。”他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慢吞吞地掃了一圈在座諸人,“老朽看,這裡除了孟道長是來找人的,其他人嘛——”他頓了頓,嘴角牽出一個乾癟的笑,“怕是都想一睹那碎玉刀為快。夫人,何不首接請出那碎玉刀,讓大夥開開眼界?”
此言一齣,那姓陳的刀客第一個附和:“病叟前輩說得在理。葛莊主閉關,我們也不強求。可碎玉刀總該讓我們看一眼吧?大老遠來的,總不能空手回去。”
趙傳甲也沉聲道:“不錯。看一眼,了了心願,我們立刻走人,絕不多擾。”
顏若嫣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聲音依舊柔和:“病叟前輩,趙門主,陳大俠。碎玉刀事關我碎玉山莊的傳承,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實在做不了這個主。等夫君出關……”
姓陳的刀客己經不耐煩地打斷她:“你做不了主,就喊能做主的人出來。葛雲開呢?做父親的不在,他這個當兒子的總該出來吧?莫不是也閉關了?”
話音剛落,廳外一道聲音響起:“我大哥染病臥床,見不了客。”
葛雲舒從門外走進來,目光掃過席間眾人,停在姓陳的刀客臉上。姓陳的刀客嘿了一聲,陰陽怪氣道:“大哥不在,你來也行。葛公子,把碎玉刀拿出來讓大夥開開眼,看完我們就走。”
葛雲舒怒聲道:“你們這是覬覦我葛家的家傳武功!碎玉刀是我葛家之物,憑什麼給你們看?你們算什麼東西!”
“你!”姓陳的刀客怒道,“你少在這兒血口噴人!你葛家那碎玉刀來歷不明,江湖上誰不知道?還家傳?糊弄鬼呢!”
病叟在旁慢悠悠地添了一句:“葛公子,一個月來,多少人進你們山莊,一個都沒出來。這些人去哪了?莫不是你們碎玉山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拿人填了後山?如今我們這些傢伙來,你們又是閉關又是染病,一個主事的人都見不著。怎麼,碎玉山莊是打算把我們也一併留下來?”
這話說得極重,廳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葛雲舒的臉色漲紅,拳頭攥得咯咯響。姓陳的刀客手按上了刀柄。趙傳甲雖然沒動,但那雙眼睛己經眯了起來,渾身的肌肉都繃著。連梅二孃的手也摸向後腰。只有裴君來、蘇璃、孟含章以及那董紀無動於衷。那小道士倒是顯得緊張。
葛雲舒剛剛往前邁了一步,但被顏若嫣阻止。
“雲舒。”顏若嫣先朝葛雲舒輕斥了一聲,“不得無禮。諸位都是遠道而來的貴客,你怎可如此說話?還不快向諸位賠禮。”
葛雲舒梗著脖子,滿臉不服,可看著顏若嫣那眼神,到底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咬著牙朝眾人拱了拱手,動作僵硬。
顏若嫣這才轉向席間眾人,福了一禮,聲音又軟又柔,像春風拂面:“諸位,雲舒年幼,不懂規矩,是妾身教導無方,望諸位看在他年少氣盛的份上,多多包涵。碎玉刀的事,妾身確實做不了主。諸位不妨多住一晚,說不定明日夫君便出關了。也不差這一兩天,是不是?”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一個美人細聲軟語地賠不是,那雙明媚的眼睛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連那姓陳的刀客也不好意思發作了。他哼了一聲,看著葛雲舒道:“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我不和你計較。”說完轉向顏若嫣,“那就依夫人之言,在此再住一晚。”他又朝眾人拱了拱手,“我吃好了。各位輕便。”轉身便走,靴子踩得地板咚咚響。
趙傳甲也起身告辭,黑衣人默不作聲地離席,病叟慢吞吞地站起來,咳著走了。孟含章朝顏若嫣微微頷首,帶著小道士走了。只有董紀還歪在椅子上,吃得不亦樂乎,壓根沒打算動地方。裴君來和蘇璃對視一眼,也向顏若嫣拱拱手,起身離席。
回到房間,蘇璃掩上門,兩人在桌邊坐下。裴君來低聲道:“今晚得去探一探。”
蘇璃看了他一眼:“你一個人?”
“蘇姐姐坐鎮這裡,萬一有什麼動靜,也好有個應對。”
蘇璃點了點頭,沒有攔他。
裴君來換上一件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推開窗戶翻上屋頂。月色清冷,灑在層層疊疊的瓦面上,遠處山影如墨。他剛站穩,還沒想好往哪個方向去,餘光裡便瞥見一道身影從另一側的屋簷後翻了出來。那人同樣黑衣蒙面,動作利落,在月光下輕輕一縱,無聲無息地落在屋脊上。
裴君來決定跟上去看看。
可剛跟了沒多遠,又一道身影從斜刺裡翻上屋頂,朝後山方向去了。裴君來躲在陰影裡,心裡嘖了一聲。這晚上還真是熱鬧。他想了想,還是先跟著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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