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城郊皇莊。
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山頭才露出一線魚肚白,李雲天便已經站在了窯場上。
晨風從北邊吹來,帶著田野裡青草和露水的氣息,涼絲絲的,吹得他的袍角輕輕飄動。
他圍著兩口窯轉了一圈,腳步不急不緩,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兩座已經封了整整五天的窯體。
他伸出手,掌心貼在炭窯的窯壁上,停留了片刻。
封泥已經乾透,表面佈滿了細密的龜裂紋,像是乾旱的河床,但摸上去卻是溫溫的——不是燙,是那種餘溫未盡的溫熱。
像是冬天裡隔夜的炭火盆,表面已經灰白,撥開灰燼,底下還有暗紅色的火星。
他又走到琉璃窯前,同樣伸手摸了摸,溫度與炭窯差不多,略低一點兒。
兩座窯的大小不同,窯膛的容積不同,冷卻的速度自然也有差異。他點了點頭,心裡有數了。
五天。從點火、燒窯、封窯,到今天,整整五天。
木材在窯膛裡經歷了烈火的焚燒、濃煙的燻烤、缺氧的燜燒,如今應該已經蛻變成了烏黑髮亮的木炭。
至於質量怎麼樣——是堅硬密實、敲擊有聲的上等炭,還是酥鬆易碎、一碰就散的次品,馬上就能見分曉了。
身後,黑壓壓地站著上百人。
有皇莊的佃戶,有他從雙峰堡調來的老工匠,有皇莊的僕役。
所有人都在等李雲天一聲令下,沒有人說話,只有晨風掠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莊子裡公雞打鳴的喔喔聲。
李雲天轉過身,面對著眾人。他的目光沉穩,掃過每一張或緊張或期待的臉龐,嘴角微微上揚,聲音不大,卻清晰有力:“開窯!”
這二字一落,上百人立刻動了起來。
事先已經分好了兩隊。
炭窯一隊,琉璃窯一隊,各五十餘人,各司其職,互不干擾。
帶隊的是兩個老工匠,一個是跟了他許久從河縣帶來的老人,另一個是從雙峰堡調來的老劉頭。
兩人都是老把式,雖然沒燒過炭,但幹過泥瓦活,力氣大,心細,李雲天信得過。
炭窯這邊,幾個壯勞力爬上窯頂,拿著鐵鍬和鎬頭,開始清理窯頂的土方。
封窯時,窯頂上覆蓋了厚厚一層黃土,足有半尺多深,目的是保溫和密封。
如今開窯,這些土方必須先清理掉。
鐵鍬插進土裡,發出沉悶的聲響,黃土被一鍬一鍬地剷下來,堆在窯側。
塵土揚起,在晨光中翻滾,像一團黃色的霧。
窯頂的土方清理乾淨後,露出下面的封泥層——那是用草泥和黃泥交替糊成的,足有三四寸厚,經過五天的乾燥,已經硬得像石頭。
工匠們用鎬頭刨,用鐵釺撬,一下一下,使足了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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