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天已將那新開出的一畝半菜地,仔細地分成了規整的畦壟。
他俯身其間,用削尖的木棍在鬆軟的土裡戳出整齊的小坑,李三妹和大丫跟在他身後,一個小心地撒下細小的白菜籽,另一個則點下菠菜種。
這些種子,是李雲天特意挑選的,能耐受早春尚未褪盡的寒意。
他用手將溫潤的泥土輕輕覆上,動作細緻得像在呵護嬰兒。
至於茄子、黃瓜、豆角那些嬌貴些的種子,他用手帕包好,收進了屋裡乾燥的角落——那要等到清明過後,地氣徹底暖透了才行。
而院心那“嗵、嗵、嗵”的聲音,幾乎從早響到晚,成了李家最獨特的標識。
李大山是主力,粗壯的手臂穩穩掌控著木杵,每一次抬起、落下,都帶著千鈞之力,將石臼裡的葛根塊砸得碎裂飛濺。
李雲天得空便來接替,他的動作不如大哥那般猛悍,卻更講究節奏和效率。
李三山和兩個妹妹則負責著清洗、過濾、沉澱、晾曬等一系列後續活計。
幾個小小的身影在院子裡穿梭,被那單調而有力的撞擊聲串聯著,竟有種奇異的、生機勃勃的韻律。
這韻律,不可避免地穿透了矮牆,傳到了左鄰右舍的耳朵裡。
村裡別的孩童,還在為最後一點年節的餘味嬉鬧,在村巷裡追逐尖叫,或是聚在向陽的牆根下掏摸凍土裡的蟲子。
唯有李家這幾個孩子,彷彿被那“嗵嗵”聲拴住了,終日守在那個熱鬧卻緊閉的院門內。
更讓村民們感到訝異甚至隱隱不安的,是李家居然還請得起人!
李忠文五個,都是村裡正當年的勞力,一天工錢少說也得幾十文。
他們天天進山,挖回來的卻不是什麼值錢的木料或山貨,盡是些黑不溜秋、歪七扭八的老樹根?
這李家小子,到底在折騰什麼?莫不是爹孃沒了,受刺激發了癔症,白白把錢往水裡扔?
好奇像春日裡滋生的藤蔓,悄悄爬滿了不少人的心。
有在溪邊洗衣時“偶遇”李忠文的婦人,一邊捶打衣衫,一邊狀似隨意地搭話:“他文叔,天天見你們往二山家跑,這是尋著啥寶貝疙瘩了?那山裡的樹根子,還能比柴火值錢?”
李忠文只憨厚地笑笑,撩起冰涼的溪水沖洗腿上的泥點:“二山娃有心,弄點山裡的玩意,試試看。具體咋樣,咱也不懂,就是出把力氣。”
去地裡送飯的漢子,“恰好”碰到扛著钁頭回來的李雲開,遞過去一袋煙:“開兄弟,說說,二山給你們多少工錢一天?那樹根挖來到底幹啥用?神神秘秘的。”
李雲開接過煙,就著對方的火鐮點上,深深吸一口,吐出青霧:“工錢嘛,二山小子厚道,沒虧待。至於幹啥用…咱幹活的人,不問那麼多。”
五人像是提前通了氣,口徑出奇地一致,任憑旁人如何旁敲側擊,總是滴水不漏。
這反而更激起了探究的慾望,尤其是那些掌管著各家灶臺、資訊與人際脈絡的婦人們。
她們憑著一種天生的敏銳,覺得李家院門後藏著的,或許不僅僅是“樹根”那麼簡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