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耀的通明的堂屋裡,文書在眾人手中傳遞。
王老爺子、里正、三位鬚髮皆白的族老依次按上手印,鮮紅的印泥在黃紙上泅開,像五滴漸漸冷卻的血。
最後輪到王家四兄弟,他們的拇指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窗外,數十雙鄉親的眼睛亮晃晃地瞪著,瞪得他們頭皮發麻。
指印終於按全了。李雲天接過文書,對摺,再對摺,收進貼身的衣袋。
他朝堂上眾人深深一揖,又轉身對著門外黑壓壓的鄉親們也行了一禮。
然後拽了拽一直緊繃著臉的哥哥的衣袖,兄弟二人轉身頭也沒回的走了。
人潮漸漸散去,議論聲卻如漲潮般漫開。“那大的孩子才十五吧?往後可怎麼活……”
“王家兄弟這回臉丟大了,正月裡斷親,老祖宗都要氣醒!”
“怪了,你們瞧見沒?那李家小子臨走時,嘴角好像……往上彎了彎?”
王老爺子還站在院心。夜風捲起他花白的頭髮,他望著李家兄弟消失的方向,忽然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那孩子太冷靜了,從陳述到取證再到禮節,每一步都像量過似的準。
這不像被迫斷親,倒像……倒像早就等著這一天。
他打了個寒噤,不知是因為夜寒,還是因為心裡那個模糊的念頭——也許那雙少年人清亮的眼睛裡,看的根本不是眼前這道斷親文書,而是更遠、更遠的,他們這些老朽之人根本看不見的什麼東西。
從王莊往回走的路上,李大山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前面,起初還是悶頭不語,走著走著,忽然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那氣團在冬季寒冷的天氣裡凝得特別實,久久不散。
“二山,”他聲音有些啞,卻比來時鬆快了不少,“娘要是泉下有知……會不會怪我們?”
李雲天踩在哥哥留下的腳印裡,聲音平靜:“娘若在世,今日站在族長面前的,就不會是我們了。”
他頓了頓,“大哥,斷了也好。往後咱們兄妹五個,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再不用看誰臉色,也不必惦記哪門子‘親戚情分’卻換回一肚子冷灰。
等將來咱們日子過好了,這等親戚,反倒是甩不脫的泥。”
李大山摸了摸懷裡那張按滿紅指印的粗黃紙,紙張摩擦著內襟的補丁,發出窸窣的輕響。
他憨厚的臉上慢慢綻開一個實實在在的笑:“你說得在理。就是可惜了那包紅糖和兩封糕……娘在世時總說,走親戚空手不像話。”
李雲天聞言,險些被雪地裡暗藏的枯枝絆個趔趄。
他這位大哥,心思永遠像村口的石磨,直來直去,沉甸甸地落在最實在的地方。
他搖搖頭,無奈裡透著一絲暖意:“幾口吃食,看清一窩人心,值了。”
破舊的小院又恢復了往日的節奏,卻似乎有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不一樣了。
正月初四,天剛矇矇亮,灶間的煙囪便冒出青煙。
院子裡,那口用了多年的大石臼已經被洗淨,大丫正將浸泡了一夜的葛根塊撈出來,溼漉漉的堆在木盆裡,散發著清冽的泥土草木氣息。
李雲天和李大山輪流揮動木杵,沉悶有力的撞擊聲“咚、咚”地響徹晨空,彷彿一種堅實的節奏,夯打著全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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