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個更需精心照料的開始。
夕陽的餘暉給秧田的水膜和零星的金色谷種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微風拂過,帶來遠處田野的氣息。
這片小小的、浸潤著兄弟汗水和期望的秧田,正靜靜等待著破土綻綠的那一天。
就在李雲天兄弟倆赤腳踩在秧田冰涼的泥水裡,全神貫注地揮灑著那些帶著白芽的金色谷種時,他們並未察覺,在遠處一個生著幾棵老松樹的小山頭上,正有一雙眼睛,隔著大半里地的距離,沉沉地望著這邊。
族長李學富揹著手,站在疏朗的松影下,早春的山風吹動他花白的鬢髮和半舊的葛布衣衫。
他的眉頭微微蹙著,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目光穿過田野間氤氳的地氣和水光,牢牢鎖定在那半畝見方的秧田,以及田裡那兩個忙碌的年輕身影上。
尤其是那個稍顯清瘦、動作卻異常穩當的李雲天。
“放幹水……撒種……”李學富的嘴唇無聲地翕動,重複著遠處看到的動作。
這做法,與他打了大半輩子交道的土地經驗,截然不同。
他記事起,村裡種水稻,從來都是將田水灌到能淹過腳踝,直接把幹谷種大把撒進去,謂之“直播”。
水會泡發谷種,也能抑制一些雜草。可李雲天這小子,竟然把水放到只剩一層皮,還把谷種先弄出了白芽才撒下去?
這芽頭嬌嫩,經得住日頭曬、泥漿裹嗎?不會爛在泥裡?
疑惑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思緒。他幾十年的經驗在叫囂著“胡鬧”、“糟踐種子”。可另一個聲音,卻又讓他無法輕易下結論。
因為那孩子的樣子,太穩了。
從放水的時機,到撒種的手法,再到後來站在田埂上對李大山細細講解的模樣(雖然聽不清講什麼),一舉一動都透著一種篤定,一種瞭然於胸的從容,絕不像是一時興起的瞎折騰。
那是一種……近乎“匠氣”的熟練,彷彿這套程式他已演練過千百回。
這個發現讓李學富心頭的疑雲更重。這個李雲天,他是看著長大的。
從前雖也勤快懂事,但也就是個尋常農家少年,並且顯得比同齡人更文弱些。
怎麼去年那場差點要了命的大病之後,整個人就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不對勁了?
先是搗鼓那莫名其妙的“樹根”,居然真能換來白花花的銀子,還請得起人;如今,又在種地這種事上,搞出這離經叛道的一套。
他懂的那些,是從哪兒來的?他爹李老栓是個本分莊稼把式,絕沒這等稀奇古怪的門道;他娘更是尋常婦人。
難道真是從那些他爹留下的、沾滿灰塵的破書裡看來的?可書上的道理,能和腳下的黃土一樣實在嗎?
李學富搖了搖頭,他年輕時也聽過些“聖賢言”,深知“盡信書不如無書”的道理。
陽光偏移,松影緩緩移動,落在李學富佈滿皺紋的臉上。
他心中的困惑並未消解,反而隨著李雲天那套行雲流水般的操作,變得愈發深邃。
這個年僅十三歲的少年,身上籠罩著一層他看不透的霧。
那霧裡,似乎既有超越年齡的老成,又有某種與這片土地格格不入、卻又隱隱契合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