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管事不愧是見多識廣、心思縝密的老手,拿著單子,穿行於熟悉的店鋪之間,討價還價,查驗質量,安排運送,一切井井有條,幾乎沒讓李雲天多費心思。
看著牛車上漸漸堆積如山的喜慶貨物,嗅著空氣中隱隱飄來的年節與喜事交織的繁忙氣息,李雲天連日來緊繃的心絃,終於有了一絲鬆緩。
臘月初六,時近歲暮,寒意雖濃,天空卻意外地綻開一片澄澈的冰藍色。
陽光淡金,毫無暖意,卻足夠明亮,照得李家這座三進的小院纖毫畢現,處處透著與往日不同的、精心籌備後的喜慶與鄭重。
前院最為熱鬧喧囂。昨日的採買貨物堆積如山,周管事正領著恢復氣力的新丁們,按照單子分門別類:
紅綢與綵緞需掛起來,酒罈要穩妥地搬入廂房臨時充作庫房,雞鴨在角落籠中撲騰,宰殺清洗的活計已在廚下熱火朝天地展開。
空氣裡混雜著牲畜氣息、食物原料的腥鮮,以及夥計們呵出的白霧與急促的腳步聲,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忙亂。
穿過垂花門進入中院,喧囂便隔了一層。
這裡既是待客的正廳所在,也是李雲天弟弟妹妹平日起居之處。
廊下已開始懸掛紅色的綢花,正廳的門楣上,碩大的雙喜剪紙已然貼好,墨跡飽滿的喜聯垂落兩側,內容是請鎮上讀書人斟酌擬就的,無非“琴瑟和鳴”、“瓜瓞延綿”之類的吉祥話。
堂內的桌椅都被擦拭得光可鑑人,等待著兩日後賓客滿堂的熱鬧。
中院的忙碌更側重於裝飾與佈置,透著一股子含蓄的、等待開場前的緊張。
而整個院落最為核心、也最具私密與儀式感的所在,乃是最後一道屏門之後的後院。
如今,西廂那三間最寬敞明亮、朝向最好的屋子,已被正式佈置為李雲山的新婚洞房。
洞房的門窗上,貼滿了更為繁複精緻的紅色窗花。
不僅有巨大的“囍”字,還有鴛鴦並蒂、蓮(連)生貴子、喜鵲登梅等各式象徵夫妻和美、多子多福的剪紙圖案,刀工細膩,在明紙上勾勒出靈動的線條。
床榻之上,鋪設著全新的、厚實柔軟的錦褥。
最外面一層,是格外醒目的大紅色綢緞被面,被面上用金線、綵線繡著極為華麗的“百子圖”紋樣,百名童子姿態各異,或嬉戲,或讀書,或玩著各種吉祥物件,密密麻麻卻又栩栩如生,寓意著子孫昌盛。
同色的枕頭並排擺放,枕頂同樣繡著精美的鴛鴦圖案。
床榻之外,罩著的是大紅色的羅帳。帳幔質地輕柔,此刻被金色的帳鉤向兩側挽起,露出床內景象。帳簷垂下流蘇,微微晃動。
床前的踏步上,鋪著一方嶄新的猩紅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牆角的高几上,一隻青銅香爐裡,正嫋嫋升起一線安神的淡香,驅散著新房常有的些許漆木氣味。
牆壁上,除了必不可少的“囍”字,還掛著一幅寓意和美的花鳥畫,畫面清新,沖淡了滿室紅色的濃烈,添了幾分雅緻。
臘月初七,距離正日子只剩一天,李家三進院落裡的空氣,彷彿被拉緊的弓弦,蓄滿了無聲的、一觸即發的忙碌與期盼。徹底轉向了那即將滿足數十甚至上百張嘴巴的婚宴席面。
日頭剛爬上東邊屋脊,兩位年紀都在五十開外做席面的老師傅走進了門。
在前面的姓鄭,身材敦實,臉龐圓潤紅亮,一雙眼睛笑起來便眯成縫,卻透著精於計算的光芒;
跟在後面的姓胡,身形清瘦些,面容嚴肅,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下抿,一副對萬事皆不苟的做派。
這兩位,便是周管事從縣“悅來酒樓”請來的掌勺主廚,專為這明日的大宴壓陣。
。恭甚禮執,接迎門二到自親,信了得天雲李








